第 302 章 崔然学的事
崔然在白杨巷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没有急着修补自身受损的本质。
他去找老陈,开口要一把锄头。
老陈抬眼扫他。
“干什么。”
“菜地。” 崔然目光落向菜园,“菜畦边上长了杂草。”
“你分得清菜和草?” 老陈问。
崔然点头。
“我在山里待过几年,自己种过地。”
老陈把锄头递过去,没再多话。递锄头的姿态带着默许,像是把这块地交给他试试看。
崔然接过锄头,蹲在菜地边缘。拔草的时候并不粗暴,会顺着根系的走向细细分辨,确认草根没有和菜根缠绕在一起,才慢慢连根刨起。
老陈立在廊下看了会儿他的背影,转身回屋,端出两只粗瓷碗,将其中一只放在崔然身侧。
“喝一口再忙。”
崔然抬头,碗里是热茶,味道清淡,正是老陈日常喝的那种。他放下锄头抿了一口,温热顺着掌心漫上来。他含了片刻茶汤,才缓缓咽下。
灰绿色的眼瞳,在抬眸饮茶时起了变化。不是瞳色更改,而是那片灰色里,慢慢沉淀出一层厚重的层次。
崔然放下碗,继续清理杂草。老陈留在廊上喝茶,院内树影静静铺落。
一上午功夫,菜地里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林北辰回来,在院子角落找到崔然。
崔然坐在石边,掌心托着那只小玻璃瓶,长久地凝视瓶内。
林北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现在感觉怎么样?”
崔然稍稍思索。
“稳了些。” 他抬手按在胸口,“这里,从前是空的。现在多了一点东西,不多,但实实在在存在。”
“看看瓶里,有没有变化。” 林北辰说道。
崔然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天光。凌早就凑过来,睁圆眼睛盯着瓶身。
“比三天前亮了。” 凌抢先开口。
崔然把瓶子按回胸口。
“我能感觉到。”
林北辰侧头看向他。
“愿意说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吗?”
崔然静默片刻,像是要自记忆深处掘起一段尘封旧事。
“十九年前。我遇上一个禁忌。”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字:“衰。”
林北辰低声重复这个字,默默记在心里。
“衰会令万物腐朽。不会瞬间夺人性命,而是由内向外,一点点侵蚀、烂掉。” 崔然手掌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直,“我当初以为除掉它了。三年之后才察觉,它还藏在我体内,那时候已经来不及。”
林北辰安静听着,没有打断,望着他的侧脸。崔然神色平静,没有躲闪,也不求怜悯,只是平铺直叙,把陈年旧事一件件摊开。
“衰和我的关系,并不只是禁者与守禁人。它将自身一部分嵌进了我的本质。好比藤蔓缠上一棵树,时间久了,树与藤蔓,再也难以分清。”
“那藤蔓,还留在你身上吗?” 林北辰问。
崔然轻轻摇头。
“我花了六年,一点点剥离掉衰的力量。可剥离之后,身体里留下大片空洞。那些空着的地方,慢慢长出了‘毒’。”
说起这件事,他语调依旧平淡。林北辰感知他周身气息,能读出藏在底下复杂的感受:旧事已然接受,心底却始终不愿接纳这份新生出来的 “毒”。
“衰已经消失了。” 林北辰说。
“嗯。”
“那毒呢?”
崔然看向林北辰。
“毒就是我。不是外来的别的东西,是从我那些空洞里,自己长出来的一部分。只是不再是原本的我。”
“瓶里那层草绿色,是原本的你吗?” 林北辰问。
崔然沉默许久。
“或许是,或许不是。原本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 他指尖微微收紧瓶身,“但这抹草绿,是衰找到我之前,我身上留存的东西。”
林北辰点头。他需要清楚崔然本质受损的根源。修复不能简单填补空洞,唯有知晓伤口从何而来,才能让缺损之处重新生长。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崔然转头望向院里发光的大树。
“你能帮我吗?” 他问,语气是真切的询问。
林北辰思索片刻。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我们可以试一试。”
崔然微微颔首。没有道谢。这个简单的点头,分量却胜过言语。
两人并排静坐,谁都不急着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