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6 章 回来的人
林成北在小院又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慢慢整理屋里物件。八年独居,东西向来归置得妥帖,灶台左侧放锅,碗碟挨着锅沿,茶叶罐摆在碗架最高一层,每样东西都待在固定的位置。
他一件件拿起来细看,指尖轻轻抚过。灶台边有道黑色裂纹,是刚搬来那年失手磕出来的,往后数次磕碰,都没能再添上新的裂痕,就静静留在原处。他盯着裂纹片刻,继续收拾行囊。
一部分物件收进背包,余下的留在屋内。那只用了八年、沿口带细裂的白瓷碗,原地不动。旧木椅、院里的枣树,都留在这片小院。只有那只旧茶杯带走,还有一本旧书、门后挂着的外套。这只茶杯,跟着他的年月,远比这个小院更久。
第一天收拾完毕,夜色落下来,没有月亮,星子铺满天。他仰头望向夜空。八年里看过无数次同样的星空,唯独这一次,目光里带着道别。
第二天,他走到白杨巷外的街上,没有进巷。
多年前,他身负开门人的任务来过这里,站在街口清点巷内守禁人的数目,清点完便转身离开,从未踏入院门。
时隔多年再回来,街道变化不大。卖豆腐的摊贩依旧守在老位置,街角那棵歪脖子树还立着。树干上刻着歪扭字迹,是孩童留下的名字。他凑近看了一眼,后退两步。墙头漫出白杨淡淡的树影,他静静站在街外,感受院内飘出的气息。是林书白,是这棵树,是有人日夜驻守的气息。
他在原地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转身返程。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吃完一个,另一个装进包里。多年独自生活,早已习惯预留一份,留给往后的一餐,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第三天,背包收拾妥当。包不大,里面只有旧书、外套、茶杯,几件换洗衣物。
他弯腰从屋内取出最后一件东西放进包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角卷曲。照片上,年轻男人怀抱着年幼的孩童,孩子笑得灿烂,仿佛世间万物都充满趣味。
林成北收好照片,走出屋子,最后望一眼枣树。枝头冒出嫩生生的新芽,浅绿鲜亮。他只看了一秒,推开铁门,轻轻合上,没有上锁。
他朝着白杨巷走去。路上行人皆是陌生面孔,没有人认得他,也无人知晓他过往的踪迹。他脚步不停,走向那个有人等候的地方。
白杨巷院内,老陈正在择菜。
手上动作不急不缓,多年的习惯,每一片菜叶都会细细看过,摘除腐坏的部分,完好的收进盆中。做事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四处张望,目光只落在菜叶上。
清晨的院子安安静静,只有鸟鸣、树叶摩挲,还有老陈择菜细碎的声响。
最近林书远常来搭手干活。老陈不善言辞,不会开口道谢,只是分派给他更多活计,便是他表达谢意的方式。
院门铁框轻轻一响。
老陈头也没抬。“今天的菜不错。是你种的?”
院内静了一瞬。老陈缓缓抬头,望向门口。
林成北站在那里,手提不大的布包,像寻常过路的人。
老陈静静看了他片刻,把手里的菜放回盆里,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
“进来。” 老陈只说了两个字。
林成北抬脚入院。老陈转身,继续择菜。
“沈若在屋里,北辰不在。”
“去哪了?”
“源叫他出去听信号了。最近他常在外静坐,帮源接收那些碎片传来的动静。”
林成北放下背包,环视整座院子。
这棵树他年轻时见过,当年枝干还没这般高大茂密,没有如今这种沉敛自持、静静守护的姿态。他久久凝望。
源察觉到了来人。如今形体微小,感知力却不曾消减。它认出了林成北,不是以开门人身份记住他,而是记得,曾有一个人,常年立在白杨巷墙外,始终不曾踏入。
源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林成北也没有看向源,目光停留在树上,良久,微微垂首,再抬起。
“想吃什么?” 老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林成北回过神。“都可以。”
老陈轻哼一声。“倒是不挑。”
林成北没有答话,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捕捉不到。
老陈重新拾起菜叶,细碎声响再次在院中响起。林成北寻了处角落,靠着墙坐在石块上,安静望着院内。
院内有树,有日光,还有择菜的老陈。这就是白杨巷。
过去那些年,他无数次想象院内模样,却从未料到会是这般寻常光景。寻常的树,寻常的阳光,寻常择菜的人。也正是这份平凡,才让跨进这道院门,变得如此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