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本以为这个温琢的学生,大昭的宰相,定会引经据典反驳他一番。
他已经做好了听那些之乎者也的准备。
却没料到对方竟这么坦坦荡荡地认了他这句嘲讽。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干咳一声,转过头去。
随后,三人径直迈入殿中。
殿中陈设不华,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沉凝之气。
御案之后,大朔皇帝萧燧正低头看着一本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战弟,你来得正好,北境那个折子朕看不太明白,你给朕说说。”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萧战,落在后面那两道身影上。
他手里的奏章停在半空,整个人顿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折子,身子往后一靠,用一种极是意味深长的目光,将林见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萧战啊萧战。”
萧燧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慨。
“你可算想通了。
十六年了,朕催你多少回,你总说没心思没心思。
如今终于肯带人来了。”
他看了看林见溪,点点头。
“看模样虽算不得上品,但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不过这年纪嘛,有些小了。
便宜你这小子,吃一回嫩草。”
闻言,萧战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燧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应如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往后的老丈人?
看这穿着打扮倒是贵气,丝毫不比我们皇室差。
只是朕怎么从未在大朔见过这么一位世家?
萧战,你倒是藏得够深。”
萧战开始剧烈地咳嗽。
见他这副模样,萧燧面露不悦的皱了皱眉,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不是武道宗师么?怎么还感染风寒了?”
萧战扶额摇头。
那张向来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此刻满是生无可恋。
想想自己方才在殿外还威胁林见溪见了陛下放规矩点。
如今倒好,自己这位兄长,大朔的皇帝,一张嘴就把脸丢到了大昭去。
林见溪站在原地,面上依然沉静如水。
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那点极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向前一步,朝萧燧欠身行礼,声音清冽如常。
“民女林见溪,见过陛下。”
“哦,林见...什么?你叫林见溪?”
萧燧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盯着眼前这个女子,瞳孔骤缩,又转头看向萧战。
萧战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干巴巴的。
“陛下,这位便是大昭如今的宰相,林见溪。”
纵使是萧燧这样一个王朝之主,面对眼前这一幕,都有些不知所以。
自己的弟弟,大朔的亲王,掌着半壁兵马的萧战。
带领大昭的新任宰相,站在自己的面前?
荒唐。
这世上还能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萧战。”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刀出鞘前的那一下轻响。
闻声。
萧战立即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你这是叛国通敌!”
萧燧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不快,却沉。
萧战的头低着,没抬。
“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战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陛下息怒。林相是为妖族之事而来。
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自决断,只好将她带了过来。”
“妖族?”
萧燧冷笑了一声。
“妖族的事先搁着。
朕问你,大昭的宰相,是怎么过重重关卡的,怎么堂而皇之走到朕面前来的?
你这掌管兵马的亲王难道是个死人不成?”
“回...回陛下,这林相,是衍儿带回来的。具体情况,臣也不知。”
殿里静了一瞬。
“衍儿?”
萧燧的眉头拧成一团。
“你们父子俩,到底要做什么?!”
他气得胸口起伏,手指攥着御案边缘,指节发白。
萧战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来。
“陛下。此事不怪世子殿下,也不怪王爷。”
萧燧转头看向那个女子,威严无比。
“这是大朔的皇宫。
不是你们大昭女帝的闺房!
这里。
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随后,林见溪竟是真的便不再言语。
她退了一步,垂手而立,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
殿里又静了下来。
萧战跪着,林见溪站着,应如是也安静的立在一边。
萧燧平静了许久。
他重新看向林见溪,声音里的火气退了些,沉了下来。
“你刚才说,这事和他父子俩没关系。什么意思?”
林见溪答道:“民女能顺利进入大朔,全仰仗身边这位。”
听到这话,应如是的眉头微微一动,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见溪却是没有回应他。
萧燧的目光移过去,眯了眯眼。
“应楼主?
两座天下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的人物。
竟然能把大昭的宰相,安然无恙送到朕的面前?”
应如是只好走上前一步,拱手道。
“草民应如是,智周楼楼主。”
萧燧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
“应如是?智周楼楼主?”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词的分量。
“人人都想知道智周楼楼主是谁。
原来竟是一直在世人眼前站着。
当真是好手段。”
应如是没接话。
“你们智周楼,还真是有能耐啊。”萧燧冷哼道。
应如是笑了笑。
“草民只是个商人。
这世上,很少有金钱办不到的事。
也很少有收买不下的人。”
萧燧忽然拍案。
“好个应如是,好个林见溪。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
应如是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更无奈了几分。
“回陛下,草民只是个商人。
这一切都是林相的主意。
是她派拳法宗师贺白楼,把草民擒来的。
草民也是逼不得已。”
林见溪站在那里,却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此时,萧燧看向林见溪,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
“当年若不是那个叫温琢的突然出现。
这延续数百年的大昭早已被我大朔铁骑踏平。
没想到他教出来的学生,竟是如此愚蠢,竟敢深入我大朔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