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社长这一踉跄来得突然,眼看他连人带篮子就要扑倒在地。
许诗念眼疾手快,赶紧上前伸手扶稳他的胳膊。
“杨大伯,小心。”
杨社长站稳之后,喘了两口气,声音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
“谢、谢谢糖糖……”
一抬头,视线落在前面那道颀长的身形上,他一颗心怦怦直跳,眼神都有点发飘。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江时序身上,整个人又惊又慌,一股基层干部面对上级领导本能的怯意涌了上来。
他立刻打了个招呼,舌头快得都有点打结:
“江、江书记?您、您怎么在这里啊!您好您好!”
江时序神色从容平和,仿佛只是在村里偶遇一个熟人。
他朝杨社长微微颔首,语气淡淡道:
“杨社长,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杨社长连忙点头哈腰地应。
他脑子还嗡嗡的。
上次江书记来紫薇村调研,是带着工作任务,一众乡政府干部和村干部陪着,正经严肃得很。
他万万没料到,会在他们村这山间小路上,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这位一城的主官。
他嘴巴哆嗦着,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下意识想伸出去握手,又觉得手脏,赶紧缩回来,在衣服上又蹭了一遍,最后还是没敢伸。
最后,他支支吾吾又吐出一句:
“江……江书记,您……您身体可好?”
“挺好的。”,江时序笑着应道,又看了看他背上的篮子,随口问了句,“杨社长,这是要上山忙活?”
“对对对,打算去地里背苞谷。”
杨社长嘴上应答着,心里早就乱成一团麻。
江时序朝杨社长微微点了一下头,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许诗念面前,语气自然道:
“你怎么上来了?”
“我起床了,在家没看到你,阿妈说你和阿爸出门了。给阿爸打电话,他没带手机;给你打了好几遍,你也没接,我就上来看看。”,许诗念语气温和地应道。
江时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按了两下:
“静音了。估计山上信号也不太好,没听见。”
“原来是这样。”
“嗯。”,江时序把手机揣回去,朝山下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回去吧。”
“好。”,许诗念应了一声,转头朝杨社长摆了摆手,“杨大伯,那我们先回去了啊。”
杨社长连声应道:“哎,好……好。”
江时序侧过头,也礼貌地跟杨社长道别:
“杨社长,那你先忙,我们先回去了。”
“诶,好、好,江书记,那您慢些走!”杨社长机械地点着头应道。
和杨社长简单告了个别,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了。
许诗念走在前面,江时序落后半步,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模模糊糊飘过来。
“你早上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你跟我阿爸聊什么了?”
“苞谷,还有村里的路。”
“就聊这些?”
“还聊了你。”
“……聊我什么?”
“说你小时候上树掏鸟蛋,被你阿妈追着打了半个村子。”
“江时序!我阿爸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
两人声音渐渐远了。
杨社长站在原地,目光黏在两人背影上,满脑子都是问号。
之前江书记来村里调研时,许诗念去村委会接待过,两人本来就熟识。
他一直以为只是工作上的来往,顶多算是熟人。
可眼下这个场面,怎么看都不对劲!
许父落在后面,看见杨社长这副震惊到出神的模样,他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杨社长立刻扭过头,看着同样杵在原地的许父,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许,这……这什么情况?江书记怎么跟你一同从山上下来?”
许父心里早就清楚两个孩子在一起了,江时序昨天就在他家歇下,刚才两人一起上山逛了一圈。
可真被杨社长这样直勾勾盯着,他还是一阵阵恍惚,总觉得这事像做梦一样。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可对方眼神里全是探究,不说两句又不行。
他轻咳一声,朝两人远去的身影看了一眼。
杨社长也顺势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前面走着的许诗念没留意脚下,一脚踩进路边不起眼的小土坑,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
江时序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
一阵山风也刚好吹过,旁边核桃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好几片叶子飘到许诗念的发顶、肩头。
江时序垂着眼,抬起手,动作自然地把她头发和衣服上沾着的碎叶子轻轻拍掉。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杨社长和许父眼里。
杨社长看到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消息比以前他去开会知道村里要修路还震撼。
他转过脸,看着许父,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
“老许,你闺女,跟江书记……”
许父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又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杨哥,我家小女不成器,做事没轻没重,跟江书记处对象了。”
“什么?糖糖跟江书记?!”
杨社长眼睛再次瞪大,尽管猜到了七八分,但听许父亲口承认,他满脸还是写着难以置信。
“嗯……”,许父眉头拧着,满心的愁绪藏不住,“前阵子打电话回来,跟她妈和我说了这事。我跟她阿妈听了,连着好几个晚上愁得觉都睡不好。”
“哎……”,许父又叹了一口气,“是我们养了个拎不清、不懂分寸的丫头。”
“之前我和他阿妈还天天操心她年纪到了,一直对象,总盼着她能安稳找个人过日子。现在对象是找到了,可这事,实在叫人头疼。”
他说着说着,话匣子不知怎么就捅开了,也可能是憋了一晚上,见着个能说的,忍不住倒了出来:
“杨哥,你说说看,这丫头,从小到大主意就大,念书要自己选学校,工作要自己挑地方,这些我都忍了。”
“现在可好,找对象也自己拿主意。”
“找对象就找对象吧,你说她找个本分人不行吗?找个……找个……咳,我都不好意思张嘴。”
“江书记那是什么人?那是我们这一整座城的主官。我跟她阿妈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见乡长都得提前想好说啥,她倒好,直接领个书记回来吃饭。”
“哎……杨哥,你是不知道,她前天打电话回来说要带人回来,我跟她阿妈一宿没合眼。她阿妈把家里鸡抓了,还要去买牛,被我拦住了。”
“她这事啊……我跟她阿妈愁得不行。你说我们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江书记如今位置就已经这么高,往后前程无量,只会越走越远。我们家囡囡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师,拿什么跟人家站一块儿?”
“我有时候还会侥幸地想,希望这两人只是图一时新鲜,往后江书记见得多了,遇上更好的人,两人慢慢淡了分开,那也罢了。”
“可我最怕的,是他们俩都是真心的。若是当真要长久走下去,难处太多了。我跟她阿妈天天为这件事发愁。杨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心里的滋味。”
杨社长听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一脸震惊过后,他反应很快,伸手轻轻拍了拍许父的肩膀:
“老许,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笑来,声音也提高了半度:
“你闺女糖糖,那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聪明、懂事、孝顺,从小到大,念书也好,做事也好,哪样不是拔尖的?这紫薇村方圆几十里,谁不夸她?”
“你想想,江书记是什么人?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人家能看上糖糖,说明什么?说明糖糖本身就是好。你还愁这愁那的,我跟你说,这就是你们老许家的福气!”
许父苦着脸:“杨哥,你这话说得轻巧……”
“怎么轻巧了?”,杨社长一挺腰杆,语气比刚才更足了,“咱们紫薇村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好姑娘?多少年才碰上一桩这样的事?你倒好,愁眉苦脸的,像什么话。”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也是翻江倒海的。
好家伙,紫薇村冒出个姑爷,还是个书记。
天呐!
他管着的村子,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尊大佛,还是村里姑娘的对象!
这可是担待不起的大人物啊!
他往后在村里开展工作,一想到这事心里都发怵。
许父苦笑着摇了摇头:
“杨哥,这事,我可不敢往好处想啊。我们家是什么条件,咱们这山沟是什么情况,你心里也清楚,我们实在配不上江书记。”
杨社长连连点头,一脸同情。
他不是不懂许父的顾虑。
别说他们紫薇村,整个云溪乡,乃至凤栖县,一代代下来,多少年都出不了江书记这样年轻有为、气度不凡、才干出众的人物。
哪家的女儿和江时序走在一起,都会心惊胆战的。
但他还是定了定神,使劲摇了两下头,把脑子里的杂念晃了出去,然后一把搂住许父的肩:
“孩子们有自己的心意,咱们做长辈的,还是多顺着孩子一点。别想太多,他们的事他们会自己拿主意。”
“再说糖糖真的一点也不差,她本来就是个十分出色的孩子。江书记能看上她,那是江书记眼光好。”
“这是糖糖的福分,是你们家的福气,说大一点,也是咱们乡里村里的福气,你该放宽心,该高兴才对。”
说着,他拍了拍许父的肩膀:“走,我们也下山。”
许父怔了一下:“杨哥,你不去地里了?”
杨社长看了一眼背上的竹篮,又看了一眼江时序和许诗念走远的方向。
他摇了摇头。
地里那点苞谷?
此刻他哪里还敢惦记。
一城主官都跑到他们紫薇村来了,就站在跟前,地里的苞谷就算烂在地里,又哪有这件事要紧。
呵……地里那几棵苞谷算什么东西?
烂在地里就烂在地里。
“不去了。”,他语气斩钉截铁道,“江书记都来了,我还去掰苞谷,这像什么话?走,我跟你回去看看。”
许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两个人别别扭扭地一起往山下走,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各想各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