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7月20日，星期五。
下午四点多，黄旭从创新港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难得有点无所事事。
这周刚跟导师把一个小厂的横向结题掉，报告改完以后算是彻底交差。原本他还盘算着周末去实验室补两组数据，结果仪器早早就让人约满了。
实验室回不去，宿舍没电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黄旭干脆背上电脑回家。
说起来多少有点荒唐，他家就在兴庆宫附近，骑自行车去交大兴庆校区用不了多久，偏偏自己交大的研究生都在创新港，一上学就跑到了城市另一头。
穿越以后地铁班次减少了不少，不过创新港到市区的线路始终属于优先保障范围，毕竟沿线高校多，往返的学生、教师和科研人员数量摆在那里。
车厢里人不算多。
黄旭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电脑包抱在腿上，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群里一直在争论几个学校哪个食堂阿姨现在打饭不手抖。
群已经水到99+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帮人是真的闲。
地铁到站以后，他步行回了家。刚累死累活爬楼梯爬到他们家，就闻到了熟悉的油香味。
黄旭还没按指纹，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换鞋。”
黄旭低头，“哦”
这么多年了，回家第一关依旧过不去。
客厅里的窗户开着，厨房油烟机正响。黄爸穿着背心，腰上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儿子进门，只抬了抬下巴。
“回来得正好，洗手去。”
桌上的菜已经摆了大半。
一盘青椒炒肉，肉不算多，青椒倒是很足；一盘豆角茄子，一盘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中间摆着一大碗红烧肉，颜色烧得红亮。最靠里面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和一小碟花生米。
以前这桌菜放在黄家，算不上什么，现在已经相当丰盛。
穿越以后粮油、肉蛋奶都受管控，如今供应虽然比四五月份宽松了许多，可数量依旧有限。尤其是猪肉，普通家庭很难像过去那样一顿端上来两三个荤菜。黄爸今天这盘青椒炒肉和这一份香气扑鼻的红烧肉，显然已经提前计划过。
黄旭洗完手出来，盯着桌子看了两秒。
“日子不过了？”
黄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不回来这些肉我俩也没人吃。”
黄旭立刻坐下，黄爸做饭这件事，在家里一直拥有很高的话语权。
黄爸年轻时候出去闯荡过很多年，其中有好几年都在非洲。最开始干的活跟厨房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当年出去的中国工人多，驻地生活又单调，一群人吃了几个月当地伙食以后，谁都受不了，黄爸原先就会做饭，如今更是自告奋勇开始接管大家的碗筷。
有个工友有一次吃完他做的回锅肉，拍着肚皮说，老黄你要是哪天不干这个了，我第一个不同意。
老板发现大家吃得好，干活都利索些，索性每个月额外给黄爸加了一笔钱，让他每天正常工作之外再管一顿中国工人的伙食。
几年下来，工程没干成专家，锅铲倒练的更熟了。
回国以后黄爸手里攒了些钱，也懒得继续给人打工，就在大学附近开了家小馆子。
店面不大，菜单来回就是一些家常小炒。真要论什么名厨手艺肯定谈不上，可价格实在，分量又足，离学校近，深受附近学生喜爱。
饭点几乎天天坐满。
穿越最初那段时间，餐馆自然也关过，后来城市供应链一点点恢复，小餐馆才陆续开张。
老黄的小店重新开张起来以后，客人比以前少，能卖的菜也少了不少，收入自然跟着往下掉。
不过黄爸倒看得开。
现在店面的租金负担已经很低，原料按规定采购，能挣多少算多少。以前一天从早忙到晚，恨不得晚上十点还有学生跑进来问一句“叔，还有饭没有”，现在八点多基本就收摊，偶尔遇到家里有事，下午直接挂块牌子关门。
比如今天，儿子从学校回来，生意直接不做了。
少卖半天也饿不死人。
吃饭吃到一半，黄爸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把两个小酒盅摆出来，“就喝两口。”
如今酒也算限制品。
粮食紧张以后，酿酒这种事情当然要往后排队。市面上的酒没有完全停止销售，只是产量和购买数量却受到限制。
黄爸以前一天不喝二两总觉得饭没吃完整，现在也收敛了，一顿最多整一两盅。
今天儿子回来，他显然觉得属于可以开瓶的日子。
黄妈看了一眼，“别把娃灌多了。”
黄爸已经给自己倒上，“这小子酒量比我好，我可喝不过人家。”
黄妈抬头看了一眼爷们俩，没说啥话。
第一盅下去，黄妈先问学校最近忙不忙，黄旭说项目结题。黄爸问研究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变成钱，黄旭解释了半天，最后发现他爹的关注点依旧停留在“做这个东西到底卖给谁”。
黄妈嫌他们爷俩聊天没营养，转而问起学校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这一问，黄旭倒想起来了。
“说到这，确实有点新鲜事，最近学校都在抢学生。”
黄妈很敏感地抬头：“高考生吗？”
“不是，是当初留下来的那批人。”
四月初还没到清明假期，可习安这样一座旅游热门城市，平时本来就有大量外地学生往来。有人旅游，有人来参加实习和竞赛，还有人参加学术会议、联合培养和项目对接。
真正统计下来，跟着习安一起掉进1860年的外地高校学生接近两万人。
有些本科生本来只是来西安参加一场比赛，原计划住三天酒店，比赛结束坐高铁回去。现在高铁线路外面已经成了清代的荒地。
市里后来索性把这批人统一登记，和各高校联合建立人员台账。姓名、原学校、学历层次、专业方向、培养阶段，随后再让本人填写意向高校，填完以后交给各学校审核。
当然，各高校也不可能见到好学生就往自己跟前划拉，总得考虑到自己的宿舍和培养能力等问题。
可真正遇到特别优秀的，情况又不一样。
黄旭夹了颗花生米，“前几天来了几个三清道祖。”
“怎么还有道家的学生？”
黄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就是本硕博都在清华。”
“那这辈子没挪过地方啊。”
黄爸把手里的酒盅放下。
这几个人原本跟着团队来西安做项目对接，按照原计划，他们最多待几天就返回北京。
结果这一待，直接回不去了。
市里登记完信息以后，几个高校直接炸了。
黄旭端起酒盅，“老陈昨天跟我们说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院士跟长江抢学生抢到脸红。”
“听说一开始还挺客气，什么尊重学生个人意愿，平台不是最重要的，要看科研兴趣，后来恨不得把课题组发过的成果全打印到a4纸上贴人家面前。”
黄妈笑得合不拢嘴，
“那人家清华博士愿意来你们学校？”
“现在还能去哪儿？”
“也是。”
如今说一句习安是整个星球上科研水平最发达的地方，绝对不为过。
黄旭又喝了一口酒。
本科毕业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去了广东。
离家越远越好。
黄妈在大雁塔小学当老师，而黄旭小时候最大的错误，就是自己恰好也在大雁塔小学上学。
别人的小学生活，犯点小错顶多被班主任叫家长。
黄旭不用叫。
老师甚至懒得打电话。
“去，上楼把你妈叫下来。”
这一句话贯穿了他六年的童年。
忘带作业，上楼叫你妈。
课间打闹，上楼叫你妈。
有一次上课和同桌打闹，老师看见以后只说了七个字。
“知道该干什么吧？”
小黄旭：懂你意思懂你意思。
以往寒暑假同学放假以后，父母早上出门上班，孩子独自在家，看电视吃零食，无法无天，想干什么干什么。
黄旭放假，黄妈作为人民教师也享有寒暑假，母子二十四小时共处一室。
这种童年生活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
所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研究全国高校地图的认真程度，甚至超过研究专业。
广东，够远，很好。
结果去了以后，他又发现一个很现实问题——吃不惯。
大学四年熬下来，研究生报考的时候，他终于在自由和饮食之间做出了妥协。
如今再回头想，他只下剩庆幸。
要是当年研究生继续留在外地，四月一号以后，父母前往160年之前，自己却还在现代。
那就真的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黄旭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给他夹菜的黄妈。
黄妈察觉到了，“看我干什么？”
“没事。”
“没什么就把饭吃完，剩最后一点了。”
刚才那一点感慨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黄旭低头吃饭，果然有些亲情只能维持几秒。
一家三口把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剩下的留着晚上做顿面。黄旭帮忙收了碗筷，被黄妈嫌洗得不干净，又被赶出了厨房。
晚上九点多，当天居民供电时段结束。
外面的居民楼也一栋接一栋暗下去，只剩少数应急照明和远处主干道的路灯还亮着。
黄旭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
屋里闷热得厉害。
七月的西安，停了风扇以后躺着能热死人。
书桌下面放着充电灯，窗台上还有蜡烛，黄旭一样都懒得动。他往床上一躺，把手机亮度调低一点，开始摸黑玩手机刷视频，“城里”持续更新了那么久，如今又多了很多漂亮的小姐姐上传舞蹈视频，虽然流量没法变现，但收获巨大的点赞量对她们来说也是一种满足。
黄旭看的很起劲。
手机右上角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三掉到百分之六十一，又掉到百分之四十。
黄旭越玩越困，渐渐感觉眼皮再也撑不住，屋里热得他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手机总算是给黄旭玩没电了。
第二天早上，他感觉自己才刚闭眼没多久，窗帘忽然“唰”地一下被人拉开。
阳光直直照到脸上。
黄旭被刺得眼睛生疼，一把扯过薄被蒙住脑袋。
“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黄妈的声音从床边传下来。
这个声音让黄旭在半睡半醒之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暑假。
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摸到手机以后眯着眼按亮屏幕。
七点四十五。
黄旭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三秒，又把手机扣回去，整个人重新缩进被子里。
“才七点四十五，而且今天周六！”
“周六怎么了？”
黄旭没有回答，他只把被子往头顶又拽了一截。
早知道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