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这些日子连觉都舍不得多睡,事事亲力亲为。
手下那帮草包他信不过,办砸了还得他担着。
他想着,只要再办成一两件大事,墨老跟前这把椅子,就该轮到他坐了。
身边确实有几个眼红他的,但他不在乎。
天亮以后,门岗缺人。
黑蛇手底下管事的那个把他支了出去。
“你,去大门站两个钟头。”那人说。
他就站在门柱边上。
自己带出来的两个小弟,正被人支着扫院子,现在连保洁的活都要他们来干。
这不是摆明了在欺负他们吗。
小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脸别过去了,想着先忍一忍,等他想想办法。
这边以后怕是都要不好待了。但他也不敢跟这些人撕破脸皮,吃亏的一定是他。
结果站了两个钟头,腿都站麻了,他自己嘴里也开始骂骂咧咧。
那两个小弟趁换岗的空当凑过来。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川哥,咱们往后就干这个了?”
他们几个从来了深市就是跟着小川的,算是他们的小队长。
自从小川得到了重视,他们的地位也跟着上升。
“少说话,多干活。”小川冷着脸说。
小弟们不吭声了,拿着扫帚走了,私下里对小川这副怂样,也是十分的不满。
兵怂怂一个,将怂可是就怂一窝了。
小川站在门柱边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往后?往后这个词,如今听着都奢侈。
再这么继续下去,他们有没有往后还难说呢。
他也知道手底下几个人对他不满,可他现在有什么办法,墨老都得装孙子,何况他们呢。
半上午,那管事的又冲他招手。
“去,买两条烟上来。岗上的兄弟们抽,记住,多买点。还有,兄弟们可挑嘴。”那人说道。
暗示小川要买贵的,要给他们上供。
否则他们可就不客气了,使劲地折腾这些人。
要是懂点事呢,他们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小川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这个好字,说的都咬后槽牙。
这不是拿他当狗一样使唤着呢吗,他实在要受不了了。
他开着墨老给他的那辆车出去,买了好多华子回来,回来又一条一条烟拿上去。
钱花了,活儿干了,却没一个人说谢谢。
管事的正跟人说话,头都没回。
就好像他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一样。
中午送饭。
餐盒一摞,他挨个岗送。
送到二楼,里头几个人正凑在一块打牌,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
“放那儿吧。”那人说。
连个名都没叫。
搁以前,他进门,里面的人是站起来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对他尊敬的都是他们自己人,可如今对他吆五喝六的,都是四大金刚的人。
小川的心里也憋着气,他最讨厌这种低眉顺眼的生活了。
否则也不会十几岁就不念书,跑出去闯荡社会了,就为了有一天能闯出点名堂来,能出人头地。
能被人尊尊敬敬地叫一声川哥。
午后,他在走廊上碰见了墨承远,老头子刚从楼上下来,脚步走得很快。
四目相对了一下,墨老头先挪开了眼,脚步没停,下楼去了。
连句撑腰的话都没有。
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在自己的手下们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任谁都会觉得他这个老大没用。
小川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墨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喊了又能怎么着。老头子自己还得站在桌前头听训,拿什么替他们撑腰。
白天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口还碰见过黑蛇白蛇那两位。
西洋女人的胳膊还吊在布带里,从他面前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后头那个黑脸的男人倒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件家具没什么两样。
小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就明白了他们如今的处境。
不是墨老不护他,是墨老自己,如今也得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而且他猜测墨老已经把底牌差不多都交出去了,只为了给自己求取一线生机。
这栋楼里说话算数的,早就换人了。
从苏清逃跑开始,他就不应该再对墨老抱有什么希望。
事情的走向已经越来越不对劲了,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可控范围。
他这些日子的拼命,一夜之间全成了笑话。
盯梢,抓人,跑医院,哪一桩不是拼命出来的表现。
可到头来呢,那两位一来,名册一收,他连自己手下那几个小弟都保不住,兄弟几个都要跟着他受苦。
而且很明显,这几天他一直被针对。
这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以前给墨老当狗,好歹知道主子是谁,好歹有个盼头。
如今给一群生人当狗,连主子的脸都认不全,人家喊他那个谁,他也得应一声。
这样的日子他不想过了,他想要另谋生路。
后半晌,管事的又让他去车库,把那几辆车挨个擦一遍,只允许用手擦,不能拿水枪冲,连车里面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他蹲在地上,一块布,七辆车,擦到天擦黑。
手上全是机油味。
搁以前,这活儿都是他小弟们主动帮他干的。
链子还是那条链子,只是链子上拴的狗换了个品种。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从眼前过。
盯老葛的那半个月,他在车里啃了几天凉包子。
老葛那对母女到手的那晚,是他带人堵的门。
市医院那趟,他在住院部楼道里蹲了半宿,护士几时换班,他都数得清清楚楚。
还有种种他帮墨老办好的事,从来不会让墨老多操心。
墨老要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他跑断腿跑回来的。
到头来,新主子一到,他过得还不如狗,自尊心被扔在地上,让人使劲地践踏。
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在黑地里坐了好一会。
小川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打火机。
他又想起老葛。
老葛给墨老当了二十年的狗,说反就反了,如今在顾家那边待得好好的。
老葛反得,他凭什么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