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碎成一块一块淡彩,落在诊室水磨石地面上。
空气里飘着石炭酸淡淡的刺鼻气味,压过了外头街上的车马喧嚣。
孟佳扶着王淑娴慢慢在木凳上坐下。
接诊的是位留洋回来的男西医,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说话温和。
孟佳说明情况后,徐大夫点点头,看向王淑娴的脚。
“把裹脚布解开吧!”徐大夫声音放轻。
孟佳蹲下身来,准备解开王淑娴的鞋子和裹脚布。
“别.......”王淑娴垂着头,突然有些胆怯了。
母亲教导过她,女人的脚不可以给男人看。
丈夫都不给解开裹脚布看,更别说是外男了。
孟佳轻声安抚她:“别担心,医生只是看看,不会怎么样的。”
“别怕,我陪着你呢!”
王淑娴还是忐忑不安,问孟佳:“繁文.......要是知道了......别的男人看过的我脚,怎么办?”
孟佳笑道:“他会为你高兴的,会庆贺你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淑娴,过去,很多女人都被裹小脚折磨的痛不欲生。”
“但是能够勇敢的想要解开裹脚布的很少。”
“你能够主动想要解开裹脚布,这真的很勇敢。”
“繁文哥知道了,只会开心。”
王淑娴迟疑着,指尖颤抖。
孟佳继续说:“医生看你的脚,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在医生的眼里,他是在看病,不是在窥探你。”
“解开吧!淑娴,你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现在临门一脚了,要坚持住啊!”
王淑娴看着孟佳脚上的鞋子,她今天没有穿皮鞋。
穿着素色布裙,脚上是宽大的平底布鞋。
一双天足稳稳踩在地面上,去哪里都可以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自由极了。
王淑娴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脱掉鞋子。
一点点拆开缠绕在脚上的布条。
一层,又一层,布条层层叠叠,裹得极紧。
拆到最后,一股闷腥的味道漫开。
孟佳在一旁静静看着。
徐医生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
等布条尽数摊开,那双小脚露了出来。
大脚趾勉强向前,其余四趾都硬生生弯折。
压在足弓之下,脚背高高拱起。
皮肉有些地方红肿还带着旧伤的疤痕,缝隙里积着薄痂。
脚彻底的展露出来了,王淑娴下意识想要缩脚,脸颊涨得通红,羞耻又惶恐。
孟佳暗暗心惊,这样一双脚,该要遭多少罪啊!
光是发育生长期的时候,骨头要往长了长,又被层层布条给死死包裹住。
那种疼痛,还不是一天两天的。
而是长年累月的,直到身体停止发育生长以后,疼痛才会缓解。
还有那高高拱起的脚背,脚底板的骨头是硬生生折叠起来的。
中间的骨头生生折断了,又重新长好。
这该多疼啊!
徐医生蹲下身,拿温水蘸了软纱布,细细清洗伤口,动作很轻,生怕碰疼她。
一边清理溃烂的地方,一边轻声开口:“我先同你说清楚,你已经二十多岁了,骨头早就长定型了。”
王淑娴身子猛地一颤,抬眼,眼里刚刚燃起的光一下子暗下去。
“大夫…… 您是说,放不开吗?”
“是的。”徐医生没有哄她,指尖轻轻避开破溃处,拂过变形的趾骨。
“若是六七岁,刚缠上一两年,骨头尚软。”
“慢慢松绑、调养,还有机会舒展。”
“可你这个年纪,骨骼、韧带都已经顺着裹布的样子长牢了。”
“没有法子变回天生的天足,就算彻底拆掉裹脚布,脚趾也回不去。”
王淑娴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孟佳也急了,问:“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徐医生话锋一转:“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到天足,但不是没有办法少受罪。”
孟佳:“什么办法?”
徐医生:“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放开裹脚布。”
“若是再闷着,等天气热了,肯定会生疮口的。”
“到时候,感染重了,脚趾坏疽,到时怕是要截掉。”
王淑娴吓了一跳,哭着说:“医生.......救救我.......我不要没有脚。”
孟佳搂住王淑娴的肩膀,问她:“你以前每年脚都会这样生疮口吗?”
王淑娴点头说:“嗯,冬天还好,天气热了,脚会又闷又痒又红肿,时间长了就破皮了。”
孟佳心疼的看着王淑娴,骂道:“该死了,谁想出来的裹小脚这种东西的?”
“真是缺德,这种祸害人的东西,还流传了这么多年。”
“真是可怕。”
徐医生继续对王淑娴说:“我教你循序渐进松绑,不要一日之内全部放开。”
“骤然松了,足弓撑不住体重,剧痛难忍,还极易崴伤。”
“每天松一点点,配合热敷、按摩,穿宽大软底的布鞋,慢慢练习走路。”
王淑娴仍旧不死心的问:“大夫,我真的不能恢复天足了吗?”
孟佳问:“那她放开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徐医生遗憾的摇摇头,说:“她以后走路,还是会比旁人辛苦,走不远,久站便疼。”
“可至少不必再日日被裹布勒得皮肉溃烂,不必夜夜疼得睡不着。”
王淑娴低头看着自己扭曲的脚,许久没有出声,无声的哭泣着。
她这辈子,不会有一双美丽的脚了。
这双小脚要跟随她一辈子了。
也罢,原本就是奢望。
以为来一趟医院,就能拥有一双正常的脚。
可被裹脚布缠绕过的脚,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
孟佳很是同情王淑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无声的安慰着她。
徐医生把药膏和一卷宽松的纱布递给孟佳,又细细写下调养的法子。
“很多缠足过的小姐,大多和她情况一样。”
“恢复不了,但是可以让她往后不必再受裹脚的疼痛。”
“但是一下子放开,也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的。”
“这个过程,也是会疼痛的。”
看着王淑娴,徐医生郑重的说:“要不要继续松,你自己慢慢想清楚。”
“要是松的话,后续可以来找我按时检查。”
孟佳没有说话,脚是王淑娴的脚,痛苦是她在承受。
无论放与不放,她都会痛苦。
需要她自己去抉择。
回去之后,孟佳把徐医生给的药膏收好。
王淑娴脸色很是不好,呆呆的坐在沙发上。
孟佳安慰她:“虽然不能恢复成天足,但是以后可以少受罪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