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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月与日(二合一大章)

    安娜.薇娅似乎永远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家伙。

    从小时候开始,似乎所有不幸都会循着这双眼睛找到她。

    母亲因此而死,教团因此疯狂。

    偏偏她的才能又是那番的惊艳。

    皇室里,兄弟姐妹明里暗里,都对着各方面始终压上他们一头的安娜满心妒忌。

    皇帝年事已高,又疲于各方战事抽不出时间。

    久而久之,王庭里的氛围便由掌握了部分话语权的皇兄皇叔们一手营造。

    虽然不至于明面上对皇女应有的规格待遇出现半点怠慢,但每当安娜走入房间,原本热闹的交谈便会在短时间内安静下来。

    宴会里没人愿意主动接近她。

    就连负责照顾皇女起居的侍女,偶尔也会在与那双眼睛对视时下意识移开视线。

    那时的安娜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离开以后,整个世界忽然就变得如此冰冷。

    小小的皇女总是面若冰霜。

    抬起下巴,背脊挺直。像是对所有事情都胸有成竹。

    就连父皇都曾夸赞她,对她寄于远大的期许。

    “安娜,你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法师,将紫荆花的荣耀继续传承。”

    成为伟大的法师?

    但那种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外乎也就是满足一下别人强加于她身上的期许吧?

    与母后遇害相关联的一切势力都在短短半月内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洗,一切都早已在血流成河中尘埃落地。

    安娜甚至连一个能继续恨的人都找不到。

    【小娜,你一定要好好地迈向未来。】

    母亲临终前留下的……究竟是美好的祝福,还是残忍的诅咒?

    年幼的安娜没有答案,她只是逐渐学会不再期待。

    不期待有人理解。

    也不期待有人伸手。

    安娜·薇娅只需要像一具制作精美的傀儡那样,好好活的下去。

    完成父皇交给她的任务,维护紫荆花皇室的利益。

    这样就够了吧?

    就算偶尔萌生出一点小小的任性,也要当机立断地彻底断绝。

    这就是属于安娜.薇娅的故事。

    波澜不惊,一眼就能望到结局。

    就像被拧上了发条的人偶,执拗地只朝着既定的终点前行。

    ‘直到……那天。’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夜。

    彼时尚且年幼的安娜,遇到一个自称‘月亮’,却如太阳般热烈的家伙。

    ……

    “我说……你就是那家伙口里的‘小冰块’皇女吧?”

    年幼的金发少女穿着一身衣裙,绯色的眼睛趾高气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居高临下’……如果忽略眼前的金毛小矮子其实是特意踩在一块小板凳上才勉强凑齐的身高,说不定还真挺有气势的。

    但安娜只觉得有些疑惑。

    “……那家伙?”

    “你别装傻!哼~真是的……”眼前的少女双手抱胸,漂亮的小脸气鼓鼓得简直嘟成了河豚,“那家伙当时可是总在我嘴边挂着你。”

    说什么小小矮子……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多么的端庄!——你脾气咋就这么暴。

    还有……

    居然说本小姐的身材完全比不上她!

    哼(╬◣д◢)!本小姐只不过是还年轻,没长开罢了!

    再过几年,本小姐肯定是前凸后翘,风华绝代的超级大美人!

    身高也一定高高的!

    见眼前尬住的安娜毫无反应,小维罗妮卡也有点绷不住了。

    “……你真不认识?”

    “莫名其妙。”

    安娜决定不理会这个很没礼貌的小矮子了,但眼前这家伙显然没想要放过她。

    “哎你别走!”

    小矮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眼神里又带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她一个闪身步拦在安娜面前,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

    “咳咳~那什么……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很像以前的我……”

    “以前的你?”

    “是、是以前的我……的一个朋友啦!你总是不要打断我说话啦!”

    明明是你一直在打断我说话吧?

    望着炸毛的金发小矮子通红的脸,情商极高的小安娜识趣地没有揭穿她的‘无中生友’。

    “总、总之,我当初,我是说我的朋友当初也是像你一样孤零零的可怜巴巴。”

    “……我没有可怜巴巴。”

    “你明明就有!”

    “我没有!”

    两双美目死死盯着对方,婴儿肥的小脸越凑越近,谁也不让谁。

    (╬◣д◢)盯——

    (;☉_☉)盯——

    最后,还是那个莫名其妙找上来的小矮子先退了一步。

    “算了,你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她嘀嘀咕咕地哼了一声。

    “毕竟我,我那个朋友当初也是这样,用那家伙的话来说,就是死犟死犟的……”

    “哼╭(╯^╰)╮,本小姐不管那么多了!”

    那个小矮子粗鲁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这里的家伙可没一个喜欢你的~”

    原本还有些气恼的小安娜无言以对,声音也一下子弱气了下去。

    “……我知道。”

    ‘所以……你不应该也一样吗?’

    这样主动找上门来叽叽喳喳地和她说上这么一长串话的……在安娜此前的人生里还是头一次。

    安娜犹豫地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

    ‘你这样做……不怕被那些家伙记住秋后算账吗?’

    ‘和我这样的闷葫芦……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面对她这样……怯弱卑劣,遭人惦记的家伙。

    就像是在山林间偶然遇到了一只冻僵的刺猬,哪怕它可怜兮兮地蜷缩成团,那双流泪的眼睛无声地说着‘救我……’

    又真的会有人不顾寒风脱下棉袄,甚至连针扎的刺痛都能忍耐,将它紧紧的拥入怀中吗?

    “有的哦!”

    就像是从那双躲闪的眼睛里洞悉了杂乱的情绪,面前的金发少女忽然得意洋洋地仰起小脑袋。

    但她很快就诚实地补充了一句。

    “当、当然……虽然我也在往那方面努力,但至少暂时还不会是我。”

    “……那是谁?”

    “看来你是真不认识那家伙啊……”

    安娜看着眼前的小矮子表演了一番川剧变脸,就好像排除了潜在威胁一样,表情瞬间变得明媚起来。

    手腕一下就被紧紧的抓住。

    陌生的温热触感让少女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那份力道却是那样的不容置疑。

    “好了好了~别待在这死气沉沉的大厅里了。”

    “真想听听那家伙的事的话,就跟上我吧!”

    窗外巨大夕阳正在落幕,雲红色的日光自巨大的落地窗洒下。

    细碎的光斑在女孩精致的脸蛋上荡漾。

    她眉眼弯弯。

    “本小姐的名字是维罗妮卡.佩拉,哼哼~感到荣幸吧!”

    “我特别允许你做我的朋友哦~”

    安娜怔在原地,只是呆呆地望着笑颜如花的少女。

    朋……友?

    真是陌生的词语啊。

    “我…我……”

    平日里能巧舌如簧的应付各种问候的小嘴,如今却笨拙得连一句回应都给不出。

    她就这样一路亦步亦随地跟着维罗妮卡走出大厅,小跑出皇宫。

    一路上,那细碎的念叨多到甚至有些繁琐。

    “嘿嘿(¯﹃¯),本小姐刚才肯定很帅吧~”

    “顺带一提……这也是那家伙教的哦~”

    安娜终于停下脚步。

    沿着一路不停膨胀的好奇心终于抑制不住,近乎是督促着迫使着少女开口:

    “你口中的‘他’……究竟是谁啊?”

    对方的双眼好像一下就亮了。

    谈起她口中的‘那家伙’,她似乎一下子就有了说不完的话。

    “我跟你说,那家伙明明年纪不大,却老气横秋的,自以为是的说着说那……”

    “明明自己也不高,还非说本小姐矮……”

    粗鲁,野蛮,不解风情……

    在少女嗔怪的娓娓道来中,‘那家伙’的形象似乎总是跟这些并不美妙的词关联在一起。

    但讲述的少女眼神却柔和得如一汪春水,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安娜听着维罗妮卡……不,应该是维罗妮卡的‘朋友’被少年蛮横的闯进生活,一步一步拯救的故事。

    她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如太阳般热情的少女,在一两年前会是她口中那副冷冰冰的木偶。

    ‘明明……你已经耀眼到让我艳羡不已了。’

    但你却说……这只不过是对真正‘太阳’笨拙的模仿。

    你不过是……偷偷借来一缕日光照耀他人的……

    月亮。

    无法遏制的好奇心悄然兴起,在少女压抑已久的内心迅速发酵成渴望。

    好温暖。

    好闪耀。

    好想要接近。

    好想要占有。

    真正的……【太阳】。

    哪怕只是远远地蹭到一丝余晖的暖意,是不是也足以温暖我灰白的人生了呢?

    自一路行走开始,就一直默默倾听不发一言的安娜终于第一次开口:

    “他的名字是?”

    随后,她就听到了那个往后,曾让她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反侧。

    曾一遍又一遍欺骗自己只是为了佩拉,不去在意,却又下意识关注的名字。

    “林恩.冯.莱因哈特。”

    ……

    漫无边际的回想这次格外的漫长。

    等待安娜回过神时,时钟已经滴答地响了一个钟。

    “明明之后……已经过了这么,这么久……”

    来到学院前……自己已经多少次装作吃味,要为小佩拉打抱不平地让影卫去调查过那家伙多少次了呢?

    哪怕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了不学无术的蛮横丑闻,她也仍不死心。

    ‘不……【太阳】绝不会那样才对……’

    甚至还曾趁着一次皇室举行的礼宴,伪装身份去看了看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的‘太阳’。

    但得到的答案依旧让她失望。

    再之后的学院里,自己也是完全没有分寸,一次又一次地下意识向他靠近吧?

    还真是蠢到家了啊……我。

    不过这次……

    “真的看见了……太阳呢。”

    她盯着手腕上的两个星星,两个星星在此刻几乎是完全贴合在了一起。

    这里是王庭的深处,那也就说明……

    他就在附近!

    没被发觉的话,一定是有什么伪装的身份……

    她猛的直起身来,一头扎进那堆放于书桌上,有关典礼让王女过目的资料。

    一遍又一遍的翻找后,她忽然怔住。

    手指轻柔的抚摸上名单末尾,一个只有彼此二人会懂的名字。

    典礼仪仗骑士——

    【沙夏】。

    他来了……他来了!

    少女拉开窗帘,自高塔向下眺望。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近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明明套在盔甲里,隐藏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

    此后少女的这一天并没有什么波折。

    她一如往日一般的吃饭、洗漱,然后……

    静静的等待着。

    直至深夜。

    夜色格外温柔,轻柔的月光透过薄纱如泉水般流淌。

    少女端坐在床上,那紧闭的窗户却忽的轰然洞开!

    夜风顷刻涌入房间。

    银白帷幔被高高掀起,月光也沿着敞开的窗口倾泻而下。

    咔——

    一只覆盖着银白手甲的手掌扣住窗沿。

    紧接着,某位本该优雅登场的骑士相当狼狈地翻了进来。

    厚重铠甲磕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披风还不小心被雕花挂钩勾住,扯得男人身体向后一顿,险些当场重新栽出高塔。

    “啧……”

    林恩手忙脚乱地扯回披风。

    这破窗户……

    设计得这么窄,是压根没考虑过会有人穿着重甲从外面翻进来吗?

    话本里那些骑士究竟是怎么做到落地姿势又帅又优雅的?

    然而……

    安娜根本没有在意这些。

    少女仍旧端坐在床边。

    一双美目怔怔望着那道披着月色而来的身影,仿佛只要稍微眨一下眼睛,眼前之人便会重新化作一场不真实的梦。

    银白铠甲沾着一路攀爬留下的尘土。

    几处甲片甚至还多出了明显划痕。

    谈不上整洁,披风也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可当林恩站直身体……

    漫天月光恰好穿过他的身后。

    银辉沿着高大身躯缓缓流淌,将冷硬甲胄映得近乎透明。

    被风扬起的披风则在夜色里舒展开来,宛如一对尚未完全收拢的羽翼。

    他就这样站在敞开的窗前。

    身后是高塔之外的万家灯火。

    面前则是等待了整整四日的少女。

    “……”

    安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裙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明明早就看见了仪仗名单上的名字。

    也通过星辰印记确认林恩已经来到附近。

    可当这个家伙真正越过王庭重重封锁,翻进这扇位于高塔顶端的窗户时……

    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嗔怪与调笑,依旧全都堵在了喉间。

    林恩抬起手。

    咔哒。

    银白面甲被缓缓摘下。

    经过数日隐藏,灿金色碎发终于重新暴露在月光中。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贴在俊秀眉眼间。

    少年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双金色眼睛却依旧明亮。

    明亮得如同安娜在无数个寒冷夜晚里,一次次幻想过的太阳。

    四目相对。

    林恩唇边扬起那抹再熟悉不过的,让人有些火大的轻慢笑意。

    “哟~咱们鼎鼎大名的救世主王女小姐~”

    他向前走出一步,朝床边的少女伸出右手。

    “看来……”

    “我应该还没有迟到吧?”

    “……”

    安娜嘴唇轻轻颤动。

    眼底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一层水雾。

    话本里的公主被困在高塔,等来了一位骑士。

    而她……

    也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太阳。

    ……

    【笑】是一种怎样的动作?

    通俗来说,应该是脸颊肌肉牵动着嘴角露出的表情,是只有感到愉悦时才会发乎于心的流露。

    但‘笑’又似乎染上了太多太多的烟尘与功利。

    人来人往的宴会大厅里,小安娜冷眼看着那些在纸醉金迷里的虚伪的笑容。

    明明毫无感情,甚至彼此怨恨,却要在表面上装出愉悦和和蔼。

    ‘真是……令人作呕。’

    所以当维罗妮卡第一次不满的质问她‘怎么不笑一笑?’的时候,她是愣住了的。

    怎么样才算是笑呢?

    漫长的思考后,她试探性地举起两根手指,用力的扯着自己的嘴角。

    肉嘟嘟的小脸扯出一个滑稽不堪的弧度。

    虽然她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对面的维罗妮卡已经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

    思绪一下子回到现实。

    眼前的男人还在絮絮叨叨的抱怨一路上的不容易,他没好气的长叹一声。

    “怎么?朋友~见到我就这么让你开心吗?”

    “嗯!”

    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肯定的回答几乎不用思考就坦率的道出。

    是啊,现在……

    我终于知道微笑是什么了。

    安娜凝望着少年的脸。

    从那双疲惫而又强装无事的眼睛里,她看见了倒映着的那个……

    发乎内心笑着。

    发乎内心哭着。

    无比欢欣。

    又无比幸福的……

    自己。

    ……

    【情绪值+1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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