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有亮。
赵玉珍给两个人装了一袋煮鸡蛋和馒头,王桂枝则将水壶塞进周建国手里。
“路上别舍不得吃东西。”
“到了以后先找住处,别天黑了还在山里乱走。”
两个娘一人一句,像是他们要去多远的地方。
平安和如意还没有睡醒,被周德海一手抱着一个送到院门口。平安看见自行车上的行李,马上伸手去抓。
田小满没敢多抱,只在两个孩子脸上亲了亲。
“娘过几天就回来。”
如意搂住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最后还是周建国将女儿接过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干,才把她哄住。
等两个人骑车走出巷子,如意的哭声还从身后传来。
田小满坐在后座,一路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便不想走了。
两个人先坐火车到了外省,又在省城换乘去安岭县的长途客车。
客车越往前开,路越窄。
开始还能看见成排的楼房,后来窗外只剩连绵的山。公路贴着山脚往前绕,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
田小满坐得头晕。
周建国将车窗推开一条缝,又从布包里拿出橘子。
“吃一瓣,可能会舒服点。”
“我不想吃。”
“那就靠着我睡。”
“车一直晃,怎么睡?”
前排一个老太太听见两个人说话,回头看了一眼。
“第一次去安岭?”
“第一次。”
“前面还有两个多小时。”老太太指了指田小满手里的地址。
“你们要去石沟村?”
“对。”
“那可远。到了县城还得往山里走,客车只到青石镇。”
“镇上有车去村里吗?”
“赶集的时候有拖拉机,平时不一定。”
老太太说完,又问他们去石沟村做什么。
田小满没有细说,只说去看一个做酱的作坊。
“何家的酱坊?”
老太太马上知道了。
“以前她家的辣椒酱挺有名,我年轻时还买过。后来县城里到处都是瓶装酱,就很少看见了。”
“何秀珍你认识吗?”
“不熟,只听说她为了保住作坊,把家里人都得罪了。”
老太太压低声音。
“她哥哥早就想把院子卖掉,说一个女人守着几口破缸没用。她就是不肯。”
田小满没有再问,心里却记住了这句话。
下午,客车终于到了安岭县。
县城比他们所在的县小一些,车站外面停着几辆拖拉机和驴车。田小满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举牌子的人。
“回信可能还没到。”
周建国将两个布包放到脚边。
“先找去青石镇的车。”
他们问了几个人,才知道当天最后一班客车已经开走了。再等下一班,得第二天早上。
“要不今晚住县里?”周建国问。
田小满正准备点头,车站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田小满!”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从人群后面跑出来。
她四十岁左右,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脚上的布鞋沾满泥。跑到两个人面前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田小满认出了她。
“你是何秀珍?”
女人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是。”
她比照片里瘦了很多,脸色也有些发黄。围裙换成了普通褂子,可田小满还是一眼看出,她就是站在那群女人最前面的人。
“我从早上就在这里等。”
何秀珍说道:“刚才去找送货的拖拉机,回来就看见客车停了。”
“你的信我们收到了。”
田小满介绍了周建国。
“这是我丈夫,他是厨师,跟我一起来看看你们的酱。”
何秀珍听见厨师两个字,神色轻松了一些。
“来了就好。我还怕你看完信,觉得我们离得太远,不肯来。”
“先去村里吧。”
“今晚可能到不了。”
何秀珍有些为难。
“前天下雨,青石镇到村里的路塌了一小段。拖拉机只能开到半路,后面得走。”
“要走多久?”
“快的话两个小时。”
田小满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走。”
“山里黑得早。”
“明天再走,又要耽误半天。”
何秀珍也没有继续劝。
她带两个人上了一辆送化肥的拖拉机。车斗里还剩几个空麻袋,三个人只能坐在上面。
路比长途客车走过的更加颠簸。
拖拉机每经过一个坑,车斗里的人便要被抛起来一次。周建国一只手护住行李,另一只手一直扶着田小满。
“你去广州坐火车的时候,也没见这么难。”
“现在后悔跟来了?”
“我是怕你一个人来,半路连行李都抱不住。”
田小满正想反驳,拖拉机猛地一颠,她整个人撞进周建国怀里。
何秀珍坐在对面,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们感情真好。”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
田小满坐稳以后,看向道路两旁。
山坡上种着大片辣椒。
有些已经红了,却迟迟没有人采。靠近路边的地方还堆着几只竹筐,里面的辣椒被雨水泡过,已经开始发黑。
“这些为什么不收回去?”她问。
“收回去也卖不掉。”
何秀珍脸上的笑很快没了。
“请人摘一天还要管饭。卖辣椒的钱,有时候还不够工钱。”
“作坊不能收?”
“仓库里还有去年的。”
何秀珍说道:“做好的酱卖不出去,再收也是往里面压钱。”
到了青石镇以后,前面的路果然断了。
塌下来的泥土堵住一半路面,拖拉机无法过去。何秀珍早就准备了扁担,挑起两个行李包便要往山里走。
周建国赶紧接过来。
“我挑。”
“你是客人。”
“我不挑,难道让你一个女人挑?”
“你媳妇不也是女人?”
“她晕了一路。”
田小满听得不服气。
“我现在已经好了。”
她抢过一个小布包背在身上,三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走过两道山坡以后,前面终于出现几间土屋。几个孩子看见陌生人,远远跟在后面,却不敢靠近。
“田老板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村里很快有人从屋里出来。
最先跑过来的都是女人。她们身上还穿着干活的旧衣裳,有人手里拿着厨具,也有人怀里抱着孩子。
十几个人围到路边,目光全落在田小满身上。
有人惊讶地问道:“她就是食品厂的老板?”
“怎么这么年轻?”
“真能帮咱们把酱卖出去吗?”
何秀珍将行李接过去。
“人家坐了两天车,又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先让他们进屋。”
人群后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着胳膊站着。他和何秀珍长得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她哥哥。
“我还以为你请来多大的老板。”
男人看了田小满一眼。
“她自己那个厂能不能顾过来都不知道,还想救咱们的作坊?”
何秀珍的脸色变了。
“何大山,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人是我请来的,用不着你管。”
兄妹俩刚见面便吵了起来。
田小满没有插话。
她穿过人群,看向那座写在信里的老作坊。
院墙裂了几道缝,木门已经褪色。透过半开的门,只能看见三口用油布盖住的大缸。
照片里的十几口酱缸,真的只剩最后三口了。
围在路边的女人也慢慢安静下来。
她们等了这么久,真正盼来的并不是一个有钱老板,而是一个和何秀珍一样,从农村走出去的年轻女人。
田小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这座作坊。
可她知道,明天掀开那三块油布时,所有人都会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