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电影院为什么找食品厂拍广告？”
许文静解释道：“他们准备在每场电影开始以前，放几段县里的广告。百货商店、照相馆都报名了，电影院的人说小满卤味现在名气大，想请你也拍一段。”
“要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能放一个月。”
赵玉珍刚好从厨房出来，听见这个数，吓了一跳。
“说几句话就要一百二十块？”
“不是说几句话。”
许文静说道：“要拍下来，再放到大银幕上。电影院的人说，还得由田老板亲自出镜。”
田小满马上将纸放到桌上。
“打广告可以，出镜不行。”
“为什么不行？”
周建国抱着如意走过来。
“让全县的人都看看小满食品厂的老板，不是挺好吗？”
“你觉得好，你去。”
“人家找的是你。”
“那就不拍。”
田小满做生意时面对再多人都不怕，可想到自己要站在摄像机前，还要被放大到电影院的幕布上，心里便觉得别扭。
许文静忍着笑。
“田老板，电影院的人还等着答复。”
“明天我自己去问。”
第二天上午，田小满和周建国来到县电影院。
电影院经理姓郑，四十多岁，一看见他们便热情地迎了出来。
“小满卤味要是愿意拍，位置我给你们留最好的。每场电影开始前第二个放，观众刚坐稳，正好都能看见。”
田小满问道：“只拍产品，不能让别人说吗？”
“能。”
郑经理说道：“县广播站有播音员，声音比普通人好听。不过小满食品厂用的是你的名字，大家也认识你。你自己站出来，更容易让人记住。”
“我不会说。”
“就两句话。”
郑经理将准备好的广告词递给她。
田小满低头看了一遍。
“岭南风味，精美包装，馈赠亲友之佳品。小满食品，带给您非同一般的味觉享受。”
她读完以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说的是我的卤味吗？”
“怎么不是？”
“我们县里的人平时哪会这么说话？”
郑经理愣了一下。
这段广告词是他照着省城的广告改出来的，原本觉得十分体面，没想到田小满一句都不满意。
“那你想怎么说？”
“东西好不好，得让客人吃了才知道。”
“广告只有十几秒，不能让每个人先尝。”
周建国在旁边拿过那张纸。
“要不就说，小满卤味，当天做、放心吃。县城两家店和汽车站附近都能买。”
田小满看向他。
“你这句倒像人说的话。”
郑经理忍不住笑了。
“周老板刚才那句话可以。不过只有这些，听起来不够响亮。”
几个人商量半天，最后将广告词改成了三句。
“小满卤味，新鲜看得见，味道吃得出。自己吃，带回家，都方便。”
田小满念了一遍，终于点头。
“这还差不多。”
广告安排在三天以后拍摄。
县电影院没有自己的摄影师，专门从县电视台请来两个人。正式开拍那天，田小满穿了一件新做的浅蓝色外套，头发也被赵玉珍梳了好几遍。
临出门前，两个娘围着她看了半天。
王桂枝觉得衣服颜色太素，赵玉珍又拿来一条红围巾。
“系上这个，精神。”
“外面又不冷。”
“拍出来好看。”
“围巾这么红，别人还看不看卤味了？”
田小满说什么也不肯系。
到了电影院以后，负责化妆的年轻姑娘又给她抹了很厚一层粉，还涂上鲜红的口红。
田小满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自己。
“能不能擦掉一点？”
“拍出来会淡。”
“再淡也不像我。”
化妆姑娘还想劝，周建国站在旁边仔细看了看。
“是有点太红。”
“你懂化妆？”
“我不懂，可我天天见她。”
田小满拿纸擦掉一半口红，又将脸上的粉抹淡，这才觉得舒服。
拍摄的地方搭在电影院大厅。
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上，摆着几包卤味和一盘切好的猪头肉。田小满只需要站在桌后，将三句话说完。
她原本以为很简单。
可摄影机一对准她，她便忘了第一句是什么。
“开始。”
“小满卤味……”
田小满停了一下。
“后面是什么？”
周围几个人全笑了。
她的脸一下红了。
平时在厂里安排几十个人干活，她张口便能说。如今只让她说三句话，舌头却像打了结。
第二次，她刚说到一半，外面忽然有人推门进来。第三次没有人打断，她却将“自己吃，带回家”说成了“自己带，回家吃”。
摄影师放下机器。
“田老板，你别盯着镜头，就当在店里跟客人说话。”
“店里客人会问价钱，又不会一句话不说地盯着我。”
周建国走到摄影机旁边。
“你看我。”
“看你干什么？”
“当我刚进店，问你这卤味好不好吃。”
田小满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镜头移到他脸上。
摄影师重新抬起手。
“小满卤味，新鲜看得见，味道吃得出。自己吃，带回家，都方便。”
这一次三句话十分自然。
摄影师没有喊停。
周建国站在镜头外面，又问了一句：“真有这么好吃？”
“你天天吃，还问我？”
田小满忍不住笑了。
摄影师这才放下机器。
“刚才这段最好。”
“后面那句也拍进去了？”田小满问。
“拍进去了。”
“那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
郑经理走过来看了一遍。
画面里的田小满没有前几次那么僵，笑起来也自然。最后一句虽然不在原来的广告词里，却比提前写好的话更像夫妻之间的日常。
“就用这一段。”
田小满不同意。
“全县人都能听见我说他天天吃。”
“这有什么？”
周建国倒不觉得丢人。
“我本来就天天吃。”
郑经理也觉得有趣。
“光说东西好，别人未必相信。你男人每天都吃，不正好说明味道好？”
最后一段还缺一个端菜的人。
电影院原本找了名年轻职工，对方却临时被叫走。郑经理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建国，干脆让他换上白衬衫，将那盘卤味端进画面。
“我也要拍？”
周建国这下笑不出来了。
“刚才是谁劝我别怕？”
田小满将盘子塞进他手里。
“周老板，到你了。”
周建国端着盘子站到桌边，胳膊僵得像第一次抱平安时一样。
田小满故意说道：“笑一下。你板着脸，别人还以为吃了卤味要挨打。”
大厅里的人又笑起来。
折腾了整整一上午，广告总算拍完。
三天后的晚上，电影院安排了第一次试放。
幕布上先出现“小满食品厂”几个大字，随后便是田小满站在摆满卤味的桌后。周建国端着盘子走进画面，两个人一同看向镜头。
广告只有十几秒。
画面消失以后，田小满坐在黑暗里，脸上仍然有些发热。
周建国低声问道：“后悔了？”
“早知道最后你也在里面，我就不怕了。”
电影还没正式开始，后排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们。
“小满卤味的田老板！”
“旁边那个不是原来国营饭店的周师傅吗？”
议论声很快在电影院里传开。
田小满原本只想给食品厂拍一段广告，却没想到周建国端着那盘卤味，也跟着她一起上了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