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城南一栋小楼的灯亮着。龙青九在跟龙青林对账,对到一半,贺副市长那边的媒人又来了电话。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抽烟,看着满城的灯。
媒人说,贺小姐看过他的照片,点了头。
他把烟头摁灭,对自己说:龙青九,你都三十好几了。找也找了七八年了,找不到。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找个影子。
他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苏春棠正在两公里外的梦里,梦见海棠峰的花,开了一山。
一九九七年冬,龙青九见到了贺梅妮。
见面安排在一家西餐店。成都那时没几家像样的西餐店,刀叉碰着盘子,丁零当啷。龙青九坐进去,浑身不自在,像一头拴进瓷器店的牛。
贺梅妮比他小九岁,香港读的书,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着大波浪,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打量他,目光很直接,直接得不像姑娘家:
“龙青九?”
“嗯。”
“比照片上老。”
龙青九一噎。媒人在旁边直搓手,正要圆场,贺梅妮自己笑了:“也比照片上好看。照片上像个包工头。”
“我本来就是包工头。”龙青九说。
“我晓得。”贺梅妮拿起刀叉,切牛排,手法熟练,“我爸说你白手起家,十年,从挑砖的做到起高楼。我不嫌包工头。包工头好,包工头实在,比那些靠老子的衙内强。”
她说话像下刀子,一句是一句。龙青九本来准备了一路的客套话,全用不上了。他索性也不装了,拿起筷子——他让服务员把刀叉换成了筷子——夹起牛排,大口吃了。
贺梅妮看着他吃,忽然又笑:“龙青九,你这人有点意思。”
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贺梅妮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说:“我爸想招你当女婿。你自己咋个想?”
龙青九站在台阶底下,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
“贺小姐,我们才见第一面。”
“见一面就够了。我看人很准的。”贺梅妮拢了拢大衣,“你回去想。想好了,让人递话给我。”
她说完就走,高跟鞋在街面上敲得笃笃响,背影利落得像把剪刀。
龙青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没有半分波澜。他见过的女人里头,顾三娘是一口滚锅,贺梅妮是一把剪刀。都是好东西。
但都不是那盏灯。
回去的路上,车开到一半,他喊司机停了。
他下车,一个人沿着府南河走。冬天的河,瘦,黑,流得慢。他点了一根烟,慢慢走,把这笔账,从头到尾,摆出来算。
贺梅妮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
贺副市长分管城建。他龙青九现在是做房子的。房子这个东西,地从哪儿来,手续从哪儿批,贷款从哪儿放——全在那些个章里头。他这两年起早贪黑,楼是起来了,可他心里透亮:他这点家底,在成都的地产圈子里,刚够上桌。想做大,没有人罩着,一块好地都轮不到他。
娶了贺梅妮,他就是贺家的女婿。项目、贷款、消息,路路都通。他的楼,能从两栋变成二十栋。
这是一笔明账。明得瞎子都算得清。
十几年了。他找了十几年。省城找了三次,山西数了大半年的黑窟窿,四宝村的信,一年两封,封封石沉大海。三十四岁的人了,鬓角都熬出了白头发。
他蹲在河边,对着流逝的河水,问了那个问了十几年的问题:
“苏春棠,你在哪儿?”
河不答。满城灯影在河里晃,晃得碎碎的。
他又问了自己一个更难的问题:
“要是再给你十年,你找得到不?”
这一回,他自己都不敢答。
十年,够把一个人从搬运工变成老板,也够把一个活人,变成一张照片、一个背影、一句“下落不明”。他不是没想过,她可能早嫁人了,娃儿都上学了;也可能——他最怕的那一种可能——早就不在了。这世上每年失踪的人那么多,一个单身女人,往人堆里一撒,就是一滴水进了江。
他蹲在河边抽完了三根烟,站起来回到公司。
他对自己说:还有爹妈要养,还有几百号工人要吃饭。人不能为了一个不答应出现的人,把日子过成空等。
他宽慰自己说:龙青九,你不是忘了她。你是把她,锁起来了。锁在抽屉最底层,钥匙吞进肚子里。
第二天,他让媒人递话:愿意处处。
贺家的节奏很快。处处,就是每周见一面。贺梅妮这个人,处久了,龙青九咂出些味道来:这姑娘看着泼辣,骨子里是个拎得清的。她从不问他过去,从不翻他东西,约会就是吃饭、看电影、谈生意上的事。有一回她直接问:“龙青九,你心里头是不是有个人?”
他捏着茶杯,半天,说:“有过。”
“死了?”
“不晓得。”
“哦。”贺梅妮点点头,夹了筷子菜,“那就是活着。活着的麻烦。”她嚼完,咽下去,又说,“不过我无所谓。我这个年纪,香港那边同学娃儿都有了。我爸要我嫁个能干的,我看你能干。你心里头那个人,只要不影响你挣钱,不影响我在贺家立住脚,你锁好就行。”
她说“锁好”两个字的时候,龙青九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蜷了一下。
这世上居然有个女人,一句话就点破了他做的事。他把人锁进抽屉,她说,锁好就行。
“你不醋?”他问。
“醋啥子?”贺梅妮笑了,“龙青九,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在香港谈过一个,家里不同意,散了。我晓得不听老汉的话是啥子下场。我们这种人,婚姻就是合伙开公司,你出能干,我出我爸,分红各拿各的。你要情,去找你盒子里那个人要——只是你找得到,早就找到了。”
这话说得狠,狠得诚实。
龙青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门亲,成得。两个把日子算得门儿清的人,搭伙,不会烂。怕就怕一个算得清、一个算不清。
“好。”他说。
就一个字。贺梅妮伸出手,他握了。像签一份合同。
提亲、订婚,都顺。贺副市长对这个女婿满意得很:泥腿子出身,没背景,好拿捏,又确实能干。酒桌上他拍着龙青九的肩膀说:“青九,城南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你报个方案上来。”
一桌人都笑,说这是岳父给的见面礼。
龙青九笑着敬酒,一杯接一杯。散席出来,夜风一吹,酒意上头,他扶住一根电线杆,忽然弯下腰,吐了。
吐完,他扶着电线杆站着,看着地上那摊秽物,站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得很: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换挡了。娶了贺梅妮,拿了项目,三年后他就是成都的龙总,十年后,他的名字能上报纸。
这就是他当年从腊肉底下抠出那卷皱票子时,做梦要的那个“出头”。
他直起身,擦了嘴,掏出钥匙打开车门。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满城灯火,亮堂堂的,照得他跟白天一样清楚。
他忽然想:苏春棠,你要是也在这些灯底下,你看不看得见我?你看得见我,你晓不晓得,我明天就要去当别人家的女婿了?
你要是晓得了,会不会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喊我一声?
不会。她自己把这条路堵死的。他晓得她:她那种人,宁愿烂在角落里,也不会出来坏他的前程。挨他一分,就是害他一分——这憨婆娘,肯定还是这么想的。
他钻进车里,砰地关上门。
“龙总,回公司?”
“回公司。”
车子开动了。他不知道,此刻的苏春棠,正在家里的台灯底下,帮儿子包书皮。新书,新本子,一笔一画,她在封皮上写:赵思远。
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又翻开自己的账本,把白天听来的一个消息记了上去:
“计委新批一批旧城改造项目,听说有个姓龙的包工头,搭上了贺副市长的线。”
她记这一笔,不为别的——机关里的人,谁家搭了谁的线,就是钱往哪儿流,她记这个,是她的功课。
姓龙的。
天底下姓龙的多了。她写完,合上本子,吹了灯。
窗外,同一轮月亮,照着两座楼。一座楼里,一个男人刚把自己卖了;一座楼里,一个女人刚把“龙”字,轻轻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