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觉得孙连城语气有点奇怪,但他此刻没功夫多想。
他把最后一页文件看完,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从头再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文件递给郑西坡。
“条款没问题,补偿标准确实符合政策、付款方式与节点也写得很清楚。”
孙连城接过话头。
“好,既然陈老觉得没问题了。”
他朝沙包那边抬抬下巴:“就麻烦各位工人兄弟们,通知所有的工人和股东,还有蔡成功,通知他也来,他是大股东,必须在场。”
沙包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还是没人出来。
王文革犹豫着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扭头看郑西坡。
郑西坡也拿不准,现在走出这个门,万一被骗,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孙连城看在眼里,朝高小琴递了个眼色。
高小琴会意,抬手一招。
两个黑西装保镖提着密码箱走上前去,往郑西坡面前一放,箱盖打开。
“郑师傅,这两百万,你们先拿进厂子里。就当是山水集团的抵押,你们觉得信得过,就都出来办理手续。信不过,就一个一个出来,先办工人的安置费,完事咱们再对股东的名册和股权。可以从这两百万里结算,也可以银行转账,现金不够了我再往里送,办不完,我们就不走。”
高小琴又补充道:“现在钱在你们手里,主动权也在你们手里,行不行,您给个话。”
郑西坡又转头去看陈岩石,现场他只信陈老。
陈岩石在心里过了一遍,高小琴要是想耍花样,犯不着当着公证处、当着市委书记、当着直播的镜头掏这个钱。
他朝郑西坡点了点头。
“打电话通知工人和股东吧,先让工人拿安置费,十个十个来。”
郑西坡这才应了一声,转身往厂门里走,边走边冲沙包后面喊:
“都听见了啊!工人十人一组,一组签完,下一组再出来,各家把电话打起来,蔡老板的电话我来打!谁磨蹭耽误事,谁以后自己跟大伙交代!”
沙包后面的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七八个人先后从沙包后头绕出来,小心翼翼地从两个黑衣保镖手上接过两箱钱。
……
孙连城立在现场,静静看着工人们忙活、厂区灯火摇曳,抬眼扫过这片纠缠了大半年的厂区,思绪不由得沉了下去。
最近半个月,他把大风厂的底子翻了个底朝天。
老师给他的资料,加上他自己托人调的工商档案,摞起来有一尺厚。
大风厂原先叫京州市大风服装总厂,国营,有一千多号工人。
九十年代中后期垮下来的,订单让南方个体户抢光了,设备比工人的工龄还长,工资先拖半个月,后来拖三个月。
当年京州市定的调子是抓大放小,大风厂就属于放的那一类。
牵头操办大风厂改制的,是时任京州副市长陈岩石。
档案里有张照片,陈岩石骑一辆二八大杠,站在厂门口跟门卫说话。
老照片底下有行备注,该同志多次赴厂,与职工于车间席地座谈,职工称其 “老陈”。
改制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路数,国有资本退出,民营企业家接盘控股,部分职工身份折成股份,作为解除终身劳动关系的补偿。
蔡成功掏钱拿了51%,剩下49%归职工集体持有。
改制过程中有一个细节,陈岩石把多年的积蓄,也投进了大风厂,换了一份原始股。
他当时的原话被记录下来:“领导必须带头买,才是真正支持工厂改制。”
当时的大风厂,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工人们所谓的买股份,大多是拿欠发的工资和补贴折的。
只有陈岩石那一笔是真金白银,是在厂子最难的时候投的。
孙连城当时看到这一行,思考了很久。
这笔钱,到底算是投资,还是替工人垫工资,又或者是为自己买名声?
也许陈岩石自己都说不清。
但有一件事说得清,蔡成功把全厂的股份都押给了山水集团,这里面,也有陈岩石的一份。
而陈岩石本人,今晚到底是以工友的身份站在这儿的,还是以股东的身份站在这?
他跟郑西坡点头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也在名单上?
其余的账倒清楚明了,职工有五百人持股。
当时工商局不给登记,因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上限是五十人。
所以大风厂把持股职工分组,每组推一个代表,代表才是工商注册上的显名股东。
郑西坡就是代表之一,剩下八百多人是合同工和内退的,没股份,拿了安置费就走,跟厂子再无瓜葛。
蔡成功持有60%,是这些年一点点收上来的。
职工退休、离职,股份由厂里回购,职工集体的比例从49%缩到40%左右。
蔡成功先押给山水集团,又碰上京州城市银行抽贷,账上的钱直接被划走。
在外头还欠了上亿的高利贷压顶,这才有了今晚这一摊子事。
孙连城在心里叹了口气。
蔡成功这个人,其实算不上坏。
厂里工人逢年过节的福利没断过,厂子最难的几年也咬牙硬撑没散伙。
坏就坏在他贪心,跟丁义珍搭伙搞煤矿,再赶上时运不济,好好一个大老板,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在来大风厂的路上,他收到消息,蔡成功被工人堵住打了一顿,头上开了个口子,这会儿正在医院缝针。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了十几年,他记不住。
但凡敢损他一回利益,立马翻脸。
那年老师坐在藤椅上,说过一段他受益至今的话。
连城啊,将来不管你走到什么位置,帮人的时候,如果是为了自己灵魂愉悦,可以。
如果是为了让人感恩,趁早熄火。
介入太多乱七八糟的因果,只会害了自己。
……
医院里,蔡成功头上缠着纱布,躺在病床上。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郑西坡打来的。
“蔡老板,孙书记和高总都来了,带着几千万现金。今晚就在这儿现场解决工人的安置费和股权,你是大股东,必须来!”
“我……我还在医院呢。”
“那我们派人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蔡成功坐在病床上,心里直打鼓。
孙连城来了,高小琴带着几千万现金来了,连公证处也有人在场,看来今晚他们是要把这事做个了结啊。
他摸了摸头上的纱布,今晚他要是不去,工人还得闹。
可他要是去了,他那60%股份,还能剩多少?
还有欠的高利贷怎么办…
蔡成功叹了口气,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去是不行的,他是大股东,这事儿绕不过去。
人家带着几千万现金来安置工人,自己要是敢躲,工人能把他从医院抬到现场,然后活撕了他。
……
大风厂路口,李达康站在考斯特旁边,看着孙连城在厂门口忙活。
赵东来站在他身边,等候指示。
李达康远远看着工人一组一组地从厂门里走出来办手续。
他心里那股滋味,说不上来。
大风厂这块地,他拆了大半年拆不动。
孙连城来了两个小时,就把事解决得七七八八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李达康不行?
李达康咬了咬牙。
“东来。”
“在。”
“你说,孙连城这是什么意思?”
赵东来和稀泥:“孙书记是市委书记,解决工人的问题,是他该做的。”
李达康冷笑一声:“该做的?早不做晚不做,偏偏今晚火烧起来了才做。他是做给我看的,还是做给沙书记看的?”
赵东来刻意避开李达康的视线。
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圆,好白,让他想起妈妈做的汤圆。
……
厂里头,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沙包阵后头传来郑西坡的嗓门:“老马人呢?对对对,所有工人都有,每人都是按工龄乘以月工资。啊?哦,对对对,你20年工龄就是5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