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开春,延中实业的第一桩大事,是发货。
五十吨P507,野田化工的试订单,分两个恒温集装箱,从天津港装上安庆号。装船那天,周船长亲自验舱,铅封打完,给炜杰拍了封电报,只有六个字:
“货好,船好,放心。”
船走了二十一天,到横滨。卸货第三天,野田化工的检测报告传真回来:五十一个检测项,全部达标,其中杂质谱一项,比合同标准还干净了半个数量级。
随传真附了一句会长的手写批注,夏瑾译出来,念给贸易部的人听:
“批注说:这样的批次,请再来一百个。”
贸易部欢呼的时候,炜杰正盯着另一张单子。第二批订单,一百吨,已经在路上了,住友系的追加意向,三百吨,另外三家在交流会上留了名片的商社,排期排到了秋天。
“看见没有,”小杜把台账拍得山响,“这就叫开闸!”
“别高兴太早。”炜杰把单子压下,“闸是开了,水能流多久,看下一道坎。都回去干活。”
三月十六,南方基地投产剪彩。
这是延中的大日子。 P507新产线点火,第一批下线的货,直接发往天津港。剪彩台上,红绸挂好,炜杰站在正中,右边是霍氏的代表,左边——左边特意空着。
赵满仓是被儿子赵承业搀上台的。
老爷子穿着那件中山装,胸前别着贵宾证,腿有点抖,腰板挺得笔直。台下黑压压一片,南方的年轻工人,县城来的老员工,媒体的照相机,全对着台。
炜杰把剪刀递到赵满仓手里:
“赵师傅,供销社的老人,延中股东,南方基地第一批建设者的家属。这第一剪,您来。”
“我行吗?”老爷子声音发颤。
“您不行谁行?”炜杰说,“当年延中改制,第一个往认购箱里放钱的就是您。名字在账上,剪子就在手上。”
红绸剪断,鞭炮齐鸣。赵承业扶着父亲,老爷子扭头看新厂房门口那面骨干墙——第一批名字已经刻满了,第二批刚刚描完漆,第三个名字,是南方基地自培的第一个本地徒弟。
晚上庆功宴,赵满仓喝多了,拉着炜杰的手不放:
“炜总,我爹当年挑货郎担,走到今天……我就一句话,延中的账,越来越厚,可是越来越清。厚得好,清得更好!”
四月,香港。
夏瑾把代表处的铜牌摘下来,换上了新牌子:延中实业(香港)贸易有限公司。增资、扩股、独立核算,祁守业专门飞了一趟,跟香港的会计师行把账目名目体系原样搬了过去,一笔一笔交割,交割单装了三个档案箱。
挂牌那天,晚上就两个人,在楼下的茶餐厅吃宵夜。
“往后更忙了。”夏瑾说,“日本这条线走顺了,东南亚那边新加坡、马来西亚的询单都来了。我打算把窗口再劈一半人手出去。”
“人你挑,账我不管。”炜杰说。
“账你不管?”夏瑾挑眉,“祁师傅听见能追着你念三天。”
“账有祁师傅管。”炜杰看着她,“我就管一件事——”
“什么?”
“年底股东会,香港公司的分红方案,名目要清楚,一块钱都含糊不得。”
夏瑾笑了,低头搅杯子里的奶茶,搅了半天,忽然说:
“过完年,我爹的忌日,我去扫了墓。跟他说了延中的事,说了岩芯回国的事。他在世的时候总说,中国人的东西,绕一圈,总要自己走回来。”
炜杰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的菠萝油,推到她手边。
五月初,两封信前后脚到了延中。
第一封是判决书:佐藤健三,数罪并罚,判刑入监。随信附了一张剪报,日本行业周刊评论此事,末尾有一句话被小杜用红笔划了出来:“三共商事此轮除名与配合检调之果断,令业界侧目。老社长病后复出主持大局,第一课是清账。”
第二封,是森田一郎的亲笔信。老人的字比先前更颤了:
“炜先生:闻首批货五十吨抵横滨,全数达标,老朽于病榻上,浮一大白。君以明账开闸,胜我以暗账守闸三十年——后生可畏,亦是大幸。佐藤之事,三共之耻,老朽已尽力清讫。今有一事相告:国际市场上,已有两家欧美化工巨头下调同类萃取剂报价三成,其意不问可知——闸已开,浪将至。君其备之。——森田一郎”
炜杰把信看了两遍,递给石青山。老人在陈列馆的长明灯下看完,沉默半晌,说了一句话:
“他这是拿你当传人了。提醒你浪要来了。”
“浪来了怎么办?”
“船家有一句话,”石青山望着那排恒温柜,“浪越大,越要看住罗盘。延中的罗盘是什么,你最清楚。”
账目名目,清如水鉴。
炜杰回到厂办,把地图铺开——日本、东南亚、欧美市场,一张大图上插满了小旗。他看了很久,拿起红笔,在地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传我话下去。”他对闻声进来的小杜说,“从六月起,P507产线三班倒,仓储扩一倍,质检标准再提半档——”
“有人来砸价,我们就让他砸。他砸他的价,我们立我们的规矩。等他的价砸不动了,这个市场,就得按延中的名目来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