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进了院子，周莽先吩咐灶房开饭。
热腾腾的肉粥一端上来，几个孩子的眼睛都直了。
可捧着碗，谁也没敢先动筷，眼睛齐刷刷瞟向春桃，又瞟向周莽，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
周莽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
几个孩子这才狼吞虎咽起来，周莽没走，抱臂站在廊下看着。
他看得仔细，那个最大的男孩，自己端着碗，先把碗里稠的舀给了最小的丫头，自己端着清汤喝。
另一个小些的，喝了两口，又把自己碗往旁边推了推，让给身边流鼻涕的娃娃。
周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挨饿的时候还知道让食，这是骨子里的东西，教不出来的。
春桃这丫头，挑人的眼光，比他想的还要毒。
“春桃，玉娘，过来。”
三人走到廊下避风处。
金玉娘拢了拢鬓角，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莽哥，这几个孩子……你打算怎么用？”
“先养起来。”
周莽道。
“往后还要继续收，孤儿、乞儿、半大的流民孩子，都要。人越多越好。”
“记住只能收养，不能买。”
春桃眨了眨眼，没吭声。
她心里隐约摸到了一点什么，可那层窗户纸太薄，她一时不敢捅破，莽哥哥要这么多孩子，总不能是开善堂。
“玉娘，你教他们读书、识字、算账。”
周莽看着她。
“不用教成先生，认得字、算得清账就够。”
金玉娘点头。
“这个容易，铺子里现成的账本就是最好的课本。”
“春桃，”
周莽转向她。
“你教他们观人、察言、记路。”
“教出来做什么用？”
春桃终于忍不住问。
“掺进收单和送货的队伍里去。”
周莽道。
“收单的要认字，送货的要认路。他们年纪小，腿勤嘴甜，东家婶子西家奶奶地叫，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春桃的眼睛唰地一亮。
窗户纸捅破了。
她脱口而出。
“莽哥哥……你是要他们做探子？”
“嗯。”
周莽点头，也不避讳。
“收单的时候，哪家定了什么货，家里几口人，仓里囤了多少粮，送货的时候，哪条巷子新搬来什么人，哪个宅子夜里来了几匹马。”
“这些，都是消息。孩子进门入户，最不惹眼。”
金玉娘一直没插话，听到这儿，若有所思地慢慢点头。
她到底是做生意出身，脑子里转的比眼睛快。
“而且……把咱们自己养的孩子，和外头雇来的收单送货人混在一处，真真假假掺着来。”
“外人想挖咱们的墙角，也分不清哪个是伙计，哪个是眼睛，想收买，都找不准人。”
“对。”
周莽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混淆视线。你们两个，都很机灵。”
金玉娘抿唇一笑，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方才那点隐隐的担忧，铺子刚起势，就怕被人从人手里撬了墙角，此刻烟消云散了。
自家这位，走一步看三步，她只需要把摊子看好，剩下的事，他早排好了。
春桃更是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不全是为了差事，莽哥哥把教养孩子这种经年累月的活交给她，是把她当自己家里的人。
两女得了差事，风风火火地去了，一个去拟启蒙的课本章程，一个领着孩子们去认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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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莽回到院中老槐树下，刚坐下没多久，角门一闪，破军带着血刀进来了。
“头儿。”
破军抱拳。
“李铭这几天，老实得很。”
“哦？”
周莽抬了抬眼皮。
“怎么个老实法？”
“不出客栈的门。”
血刀接过话。
“一日三餐都让人送进房里，连院都不下。我们换了三班盯着，没动静。”
周莽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李铭那种人，挨了打、破了相、丢了脸，不躲在屋里嚎，反倒安分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若不是认怂滚蛋了，就是……在等什么东西。
认怂是不可能的。前两日在张家铺子门口，那位李公子还跳着脚要人家“等着”。
那就是在等了。
“看来，他是真请着人了。”
周莽缓缓道。
“不出门，是怕再挨第三顿打，也是在等消息。”
“请的黑市？”
破军问。
“八九不离十。”
周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吧。”
破军一愣。
“头儿，去哪儿？”
“出去转转。”
周莽往外走，声音平平。
“让他们这么找机会，不知道要摸到什么时候。咱们给他制造一个。”
这几天，周莽没让破军他们死盯李铭，四个人里，主要人手都撒在金玉娘和春桃身边，换班的空当才去瞅一眼李铭的动向。
破军原本以为这是头儿托大，此刻才咂摸出味儿来：头儿护着的，从来是自己人。李铭那种货色，根本不值得搭人手。
可护归护，网已经撒下来了，总不能天天这么悬着。
金玉娘白日里要跑铺子，春桃要带孩子们，总不能叫她们俩出门就带尾巴。
与其让自家两个女人日日暴露在暗处，不如他这个正主，亲自站出去，给对方递一个清清楚楚的机会。
网要收，得先有饵。
“去哪儿制造机会？”
破军快步跟上。
“牙行。”
周莽道。
“牙行？”
血刀挠头。
“那地方咱们不是去过了？”
“所以要再去一次。”
周莽笑了笑。
“熟门熟路，人家才敢下手。而且那地方不偏，也不过分热闹，真动了手，人多，看得人也多。”
破军心头一凛，随即明白过来。
看得人多，消息传得才快。
头儿这一趟，不只是钓鱼，还是要当着满城人的面，把动静闹出来。
到时候，无论来的是什么人，只要一出手，身份、来路、背后的主家，全都藏不住。
这一石三鸟的心思，破军在肚子里转了两圈，后背竟隐隐有点发热。
同一时刻，城南客栈，天字号房。
李铭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里的兽。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走路就疼，可他停不下来，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一遍一遍，靴子底把地板磨得咯吱响。
“有消息没有？”
门口的小厮躬着身。
“回公子，还没有。”
“那两个人呢？黑市那边怎么说？”
“回公子，接了单，说……说在找机会。”
“找机会找机会！”
李铭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凳子，胸口剧烈起伏。
“都三天了！一个大活人天天在街上晃，他们找不着机会？！一群废物！”
小厮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李铭喘了半天粗气，到底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挥了挥手。
“滚吧。有消息立刻来回。”
小厮退出去，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天色渐暗，李铭盯着桌上那盏将熄未熄的灯，眼睛里阴晴不定。
黑市的人收钱的时候说得明白，那姓周的身边，跟着几个好手，硬来，未必行。得等，等他落单的时候。
落单。
李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指尖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敲。
他就不信，那姓周的还能一辈子长在那几个煞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