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
他又指向那中年幕僚,眼睛赤红。
“去!找黑市的人!出银子,出多少都行!悬赏!我要那小子的死!要他碎尸万段!”
那幕僚一边替他敷药,一边低声劝。
“公子,消消气,消消气。”
“老爷交代的事还没办完,这面黑市咱们还不熟悉,沾上了就甩不脱。要不,咱们先把正事办利索……”
“正事正事!你就知道正事!”
李铭一蹦三尺高,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火却更大了。
“我就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偏偏把我打发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做生意!天宁县多大的家业不够我管……”
“公子慎言!”
那幕僚脸色骤变,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到极低。
“这话传出去,是要坏大事的!”
“公子,您当这狼山县是什么地方?这是北疆边军的粮仓!全北疆的军粮,十之六七从这儿进出!”
李铭的骂声噎在了喉咙里。
“原先县里那几家大户,”
幕僚凑得更近,一字一句。
“米行的、布行的、车马行的,那都是咱们老爷花了许多年,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喂出来的棋子!”
“眼看着,就要把军粮的进出攥在手里了,军粮在谁手里,北疆那十几万边军的脖子,就在谁手里,公子明不明白?”
“结果呢?季临川来了。一通清洗,咔嚓咔嚓,老爷多年的布置,一夜之间全打乱了!”
幕僚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老爷这才把公子派来。收拾残局,重新布局,把这盘断了的棋再接上。”
“公子,这是老爷要让公子进李家的核心事务啊!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机缘,您怎么能……”
李铭愣住了。
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褪下去,那双被酒色泡得发虚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精光。
他摸着脸上的伤,慢慢坐回椅子里,半晌没说话。
原来如此。
他当是被父亲发配,原来是……委以重任。
“……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沉了下来。
“这破地方没什么成器的家族,生意的事,办得也差不多了。”
“你,先让人去找黑市的人。”
他抬起眼,眼底阴得像结了冰。
“那个打我的人不能这么轻易放过,等我办完正事,我要他跪着,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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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清晨,天光大亮。
白七娘、裴照月收拾停当,镖局的骡车在院外排了一长串,鞭子一甩,脆生生地响。
两人却磨磨蹭蹭地不肯上马。
白七娘替周莽理着领口,理了三遍还没理完。
裴照月抱着刀站在一边,眼睛望着别处,脚下就是不动。
“放心,我过两日就回去。”
周莽把白七娘的手从领口上拿下来,握了握。
“我不是不放心你。”
白七娘抬起眼,眼波往院子里瞟了瞟,萧鸾和金玉娘正在廊下说话。
她凑到周莽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我是有她们两个在,才不放心。”
“家里四个,这儿留两个。莽哥,你可真是……”
她咬了咬唇,后半句没说,只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裴照月在旁边听见了,绷着的脸没绷住,耳根唰地红了,翻身就上了马,闷声道。
“走了。”
周莽追到车边,扶着车辕,最后嘱咐。
“照月,回去抓紧练兵。保安队的底子薄,摔打要狠,很快,用得上。”
“下次出去,我带着你。”
裴照月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她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
“七娘,镖局的生意抓紧做起来。”
“记着,我要的不是镖银,是消息。镖车走到哪儿,眼睛就看到哪儿,各州府县城的粮价、兵马、人事,半月一报。”
“还有,韩立要是来莽庄,让他直接来狼山县寻我。”
“都记下了。”
白七娘拨转马头,走出几步,又回头。
“莽哥……早点回。”
车队辘辘远去,扬起一路雪沫。裴照月和白七娘骑在马上,回了三次头。
送走车队,周莽带着金玉娘往回走。
路过前街,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头三家铺面,门口都挂着“出兑”的木牌。
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人群当中,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嚣张地叫嚷,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真的。
“三两银子一间!卖不卖?痛快点!本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周莽眯了眯眼。
李铭。
脸上还带着昨日醉仙楼的青紫,鼻梁上贴着膏药,却丝毫不妨碍他趾高气扬。
看来昨日那顿打,还是轻了。
那铺子的老板气得浑身发抖,胡子直颤。
“我这铺面,连地带货,市价五十两!你、你这是明抢!”
“抢?”
李铭嗤笑一声,折扇敲着掌心。
“本公子出钱了,白花花的银子,怎么叫抢?”
“不卖?行啊。”
他拖长了调子,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你就在这儿挂着!本公子倒要看看,这狼山县,谁敢接你的铺子!”
人群里嗡嗡的,竟真没一个人敢吭声。
正闹着,铺子里走出来一位女子。
一身素白的襦裙,面上罩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容貌,只那一双眼睛,清亮得像雪水洗过。
身段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
“李公子。”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
“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这几间铺子,是我张家的产业。”
“不卖。”
“哟,张大姑娘舍得出来了?”
李铭的眼睛唰地亮了,折扇一合,凑上前去,几乎贴到人家面前。
“好说好说。只要张姑娘肯陪本公子吃顿酒,价钱嘛,咱们好商量……”
周莽站在人群外,眉头微微一动。
张家?
季临川临走前提过的,他一手扶起来的那个张家。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三家铺面的位置,米行、布行、车马行,恰好卡在县城通军营的必经之路上。
李铭放着满城的铺子不碰,专挑张家的产业压价强买。
这手段,可比争风吃醋,深多了。
他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这位公子。”
周莽的声音不高,人群却自发让开一条道。
“强买强卖,逼到人家门口。传出去,不好听吧?”
李铭一回头,看清来人,脸色唰地白了,捂着脸上的膏药连退两步,嗓子都劈了。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已经……”
“哦?你是请人了吗?”
“可是你请的人,还没到。”
周莽笑了笑,负手而立。
“所以现在,我劝你,先走。”
李铭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带着家丁,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群哄一声笑了,又赶紧散开。
“多谢公子解围。”
张小姐上前,隔着薄纱,盈盈一礼。
“不必谢。”
周莽摆手。
“我也是来做生意的。见不得人坏规矩。”
“做生意,有挣有赔,各凭本事,这我认。”
张小姐的声音冷下来,透着一股子压了许久的恨意。
“可他用的,全是下三滥的手段。雇人到我店里闹事,躺在大门口装死;放谣言,说我张家的米掺了沙子;断我们的货源,河上的船家见了我张家的旗号都不敢靠岸。”
“三个月,我张家三家铺子关张。我父亲……”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生生给气病了,至今还躺着。”
“为什么不找秦将军?”
周莽问。
张小姐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紧。
张家和秦将军的渊源,县里没几个人知道。
这人一口道破,还方才出手相帮。
应该是友非敌。
可她还是谨慎,隔着薄纱,重新审视了眼前这人一番,才放低声音。
“秦将军初掌狼山县,千头万绪,根基未稳。我张家已经得了他太多照拂。这些商贾间的腌臢事,不敢再拿去烦他,平白给他树敌。”
“蠢。”
周莽皱眉摇了摇头,一点不客气。
张小姐一怔。
“张姑娘。”
周莽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要明白一件事,季将军、秦将军提携你张家,图的不是你们赚多少钱,是后方安宁。”
“军仓重地,粮价的涨跌、市面的风闻、码头上哪条船装了什么,都得有人替他看着。”
“这个人,官府的人做不得,做了就是与民争利,只有本地的商户,做得名正言顺。”
“所以,你们这层关系,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平,像一把刀贴着桌面推过去。
“李铭是什么人?天宁李家,做的是府城的买卖,跑到这军仓重地,放着钱庄、当铺的生意不做,偏偏死咬着你张家不放?”
“张姑娘,有人针对你们,未必,只是针对你们。”
“你们要是倒了,这狼山县的市面上,可就再没有替秦将军看门的人了。”
张小姐浑身一震。
薄纱后那张脸,霎时褪了血色。
她不是蠢人。
这一句话点进来,前因后果霎时串成了一条线,父亲为什么会气病?
因为他至死都只当这是商战!
可李铭来狼山县,哪里是做什么生意?
冲着张家,就是冲着军仓,冲着军仓,就是冲着北疆十几万边军的脖子!
这盘棋,人家下了三个月,她张家,到今天才看见棋盘。
“多谢先生点醒!”
她深深一福,声音都变了,身子微微发颤。
“我、我这就去见秦将军!”
她直起身,又福了一礼。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张家上下,没齿难忘。”
周莽摆了摆手,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顺着风飘回来。
“你跟秦焰说……”
“我姓周。”
周莽走后,老管家凑到张小姐身边,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小姐,真去找秦将军?”
“去。”
张小姐望着街角,那里早就没了人影,薄纱后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发亮。
“这位先生,深不可测。咱们三个月没看透的局,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一句话,就点穿了。”
“这样的人指的路,错不了。”
老管家不敢怠慢,匆匆去备车。不多时,一辆青布马车出了张家大门,一路疾行,直奔城外军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