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莽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秦焰,上道。
不贪人情,不占便宜,开口就是买卖。
更重要的是,听得懂他的话,这种主顾,比满口恩义的强百倍。
他脸上浮起一抹笑,缓缓摇头。
“事情还没发生。没发生的事,谈不出办法,但真到了那一天,办法自然会有。”
“好!”
秦焰霍然抱拳。
“季将军是我大禹的悍将,北疆不能没有他!周先生,我这面先付定金,一旦有事,请您出手。”
“若一直无事,那是天大的幸运,这定金,就当秦某报答周先生劫粮案里的人情!”
“也可以。”
周莽点头。
秦焰低头略一思索,忽然拍掌。
“听闻周先生想在县里买一处院子、一间店铺?这两样,我作为定金,送给周先生,如何?”
周莽笑了没有推辞。
“那就多谢秦将军了。”
秦焰雷厉风行,转身就唤人去办契。
周莽回头看了白七娘和金玉娘一眼。
“你们两个,跟着去接收。地段、朝向、后院水井,都看仔细了。”
两女领命而去。
校场边,只剩下周莽、萧鸾、裴照月和季临川。
周莽解下身后背了一路的布卷,摊开,十几把锃亮的连弩,弩身紧凑,乌沉沉的压着光。
“连弩。”
周莽把布卷推到季临川面前。
“交给你的亲卫,一人一把,贴身收着。十步之内,三息九矢,重甲都咬得穿。”
“一旦有事,这些东西,够你们从人堆里杀出一条缝。”
他的声音低下来。
“记着,一般时候别拿出来。救命的时候用。”
季临川低头看着那十几把连弩。
他是带兵的,一眼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北疆若真有内奸,真到城头倒戈、四面楚歌那一天,这十几把连弩,就是十几条命。
这个人把这么金贵的杀器给了他,嘴上说是“后手”,其实是在说。
我把你当自己人。
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喉头忽然有些发哽。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周莽肩上,千言万语,最后只砸出两个字。
“活着。”
“你也是。”
送走季临川的大军,周莽先去了秦焰给的那处院子。
三进的大院,临着县衙后街,闹中取静,青砖门楼,气派得很。
周莽背着手转了一圈,点了头。
“萧鸾、玉娘,店铺的事你们料理。七娘、照月、春桃,跟我去牙行。”
“买人?”
白七娘眼睛一亮。
“买人。”
周莽边走边吩咐。
“到了地方,你们自己挑,机灵的,最好有一技之长的。”
“不过还是要你们合缘,看上了就记下来。我去另一边看看。”
“另一边?”
“黑牙。”
牙行分明暗两处。
明面上,卖的是奴仆、佃户、绣娘,一个个梳洗干净,站在日头底下由人挑拣。
里巷深处的黑牙,卖的则是另一种人,杀了人的、当过溃兵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的。
一进那条巷子,光都暗了三分。
木笼子一个挨一个,笼子里的人或坐或卧。
听见脚步声,大多数连眼皮都不抬,被挑拣过太多次,又被退回来太多次,早就不指望了。
只有几个新来的,还直勾勾地盯着来人,那眼神不是期盼,是掂量。
掂量这个买家,是买命的,还是买孽的。
周莽背着手,一个笼子一个笼子地看过去,不快,不慢。
伙计跟在旁边,搓着手,逐一点着介绍,声音压得又低又碎。
“这个,捅死了东家,判的流,家里没人赎,流到牙行的……这个,北边下来的溃兵,杀过人,饭量大……这个……”
周莽的脚步忽然停了。
角落的木笼里,靠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颧骨高耸,一身旧伤,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满脸的颓废,胡茬拉碴,像摊烂泥一样窝在草堆上。
别的笼子好歹还有人抬眼,只有他,闭着眼,像死了半截。
可周莽站住了。
就在方才,他的影子罩进笼子的那一瞬间,那人睁了一下眼。
就那一下,眼底那点东西,不是死气,是杀意。
压得极深、淬得极冷,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锈刀,锈底下还是钢。
那目光在周莽的靴子上停了半息,又懒洋洋地阖上了,仿佛什么都没看,又仿佛什么都看完了。
周莽心里笑了。
这种人他认得,废了的是这身皮囊,没废的是骨头里那口气。
给他一根杆子,他能从泥里重新站起来;给他一把刀,他就是一把刀。
“这个。”
周莽抬了抬下巴。
“开了我看看。”
伙计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变,压低声。
“客官好眼力,也好胆色。这位爷……手上十几条人命,原是边军的队正,犯了事下来的。性子烈得很,前两拨买主都退了货。”
“有一位爷买回去,第三天胳膊就让他打折了。客官,要不您再看看别的?这号人,买回去镇不住的。”
“镇不镇得住,是我的事。”
周莽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开笼。”
伙计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钥匙开了锁,嘴里还小声嘱咐笼中人。
“老实点啊,这位爷可是要买你的……”
笼门一开。
那人慢吞吞地坐直了,抬起眼皮,从下到上,把周莽打量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得久,看得直,打量完了,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不怕我?”
“你杀过十几个人。”
周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平,眼中缓缓流漏出一丝杀意。
“我杀的人,比你多。”
笼子里那人盯了他三息,忽然低下头,闷闷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笑了半天,哑声道。
“行。这条命,卖你了。”
旁边的伙计看得目瞪口呆,这位爷被拖进黑牙两个月,正经话没说过三句,今天这是怎么了?
周莽又转了一圈。
他看人的路数很怪,不看块头,不看牙口,专看眼睛和手,眼睛看的是那口气散没散,手看的是老茧长没长对地方。
一个眼神像狼的溃兵,蹲在笼角,进来时周莽特意在他面前站了一站,那人的眼珠始终跟着他的手腕和腰间转,那是习惯了防人夺刀的眼神,边军里滚出来的本能。
一个虎口老茧半寸厚的刀手,指节粗大变形,握刀的手比常人大了一圈,伙计说他在牢里一个人打伤过五个。
还有一个始终贴着墙角阴影站着的瘦子,周莽从他笼前走过时,那人的目光先落在他的靴尖,再落在他的咽喉,最后落在他的钱袋上。
打量的是退路、要害和油水,这是斥候或者贼的路数。
“这三个,一起。”
周莽点了点。
“加上刚才那个,四个。”
伙计算盘一扒拉,手都在抖。
这四个是黑牙里压了最久的货,别人躲都躲不及,这位爷像捡白菜一样一搂全收了。
他一边飞快地写契,一边偷眼打量周莽,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哪路神仙,专收这些阎王爷都不收的煞星?
笼子里四个汉子被押出来,铁链拴着,站在巷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队正模样的汉子最后看了周莽一眼,忽然开口,嗓音还是哑的。
“买我们四个,要做什么?”
周莽接过契纸,吹了吹墨。
“做生意。”
他把契纸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拿命换钱的生意,不过在我手下,拿钱之前,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
四个人跟在后头,双眼亮了亮,谁都没再说话。
只是那队正的腰,一点一点,从窝里挺直了。
人押去院子里交接,周莽转身去找白七娘她们。
另一边,春桃正蹲在牙行前院的廊下,挑她那摊人。
她今日穿了件杏子红的掐腰皮裘,毛领衬着一张芙蓉面,蹲着也遮不住那身段的起伏。
胸前的饱满把衣襟顶得满满的,腰肢一掐,往下便是皮裘都裹不住的圆臀,一双腿在裙底下弯出利落的线条。
几个被挑中的孩子站在一边,头都不敢抬。
这光景,落进了一双不该落的眼睛里。
“哟——”
一声拉长的调子。
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洒金折扇,晃了过来,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眼底发青,身后跟着四五个挎刀的家丁。
“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挑奴才呢?”
他拿扇子虚点着春桃,眼睛直往那领口里钻。
“别挑这些泥腿子了。跟了本公子,你要什么奴才,我给你买什么奴才。”
春桃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冷下脸。
“这位公子,请自重。”
“自重?”
那公子笑了,折扇一合,往掌心里一敲,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上下扫。
“小娘子这身段,啧啧,哥哥想自重都不行啊。”
“嘿嘿,跟哥哥走,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儿沾一身穷酸味强……”
他说着,一只手就朝着春桃的腰肢抓了过来。
春桃惊叫着朝后躲去,但却没有那公子哥的速度快,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传了过来。
“放开那个女孩。”
这声断喝,从院门里砸过来,直接轰进众人的耳朵里。
满院子的人,齐齐一静。
周莽站在门口,逆着光,一步一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