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后,顾长安终于回到了京城。
马车驶过城门时,他掀开车帘,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景象,心中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京时,他还是奉旨巡察山西的按察司佥事,手握皇帝亲赐的铜牌,风光无限。
如今再回来,却已经被停了职,连那面铜牌也要交还朝廷。
赵峥骑马来到车旁,低声问道:“公子,先回府,还是直接进宫?”
顾长安放下车帘:“陛下命我回京述职,自然先去宫里。”
赵峥点了点头,立即吩咐车夫转往宫城。
……
御书房内,李承熙正在批阅奏疏。
听闻顾长安到了,便让高良将人传了进来。
顾长安入内以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顾长安,叩见陛下!”
李承熙将手里的奏疏批完,放下朱笔,这才抬头看向他。
“回来了?”
“回陛下,臣回来了。”
“朕还以为,你准备把山西十三个联名的官员全部抓起来,再回来见朕!”
顾长安连忙俯首:“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
李承熙猛地将奏疏拍在御案上。
“朕临行前是怎么交代你的?五品以上官员,未经旨意不得擅拿!”
“可你倒好!拿着朕赐你的铜牌,当着三法司会审官员的面,便敢下令拘押从四品右参议!”
“顾长安,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顾长安连忙叩首:“臣不敢!”
“不敢?”
李承熙冷笑一声:“朕看你胆子大得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连中六元,又有顾明渊这个父亲,朝廷便没人能管得了你?”
“臣绝无此意!”
“那你告诉朕,既然知道朕的旨意,为何还敢违抗?”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将严从简联络十三名官员、擅自停发军饷,以及太原左营险些酿成兵乱的经过重新奏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俯身道:“臣担心严从简继续掌握省司事务,再生变故,故而擅自拿人。此事确属违制,臣愿领罪!”
李承熙盯着他,怒道:“朕准你封存涉案文书,准你密奏御前,你为何不用?”
“臣……”
“你是觉得朕从京城发一道旨意太慢,还是觉得只要自己认准了的事,便可以不顾朝廷法度?”
顾长安心头一紧,连忙道:“臣绝无轻慢陛下之意,只是当日情势紧迫,臣实在担心……”
“担心便可以违旨?”
李承熙再次打断了他。
“今日你担心严从简会坏事,便敢擅拿四品命官,来日你若遇上三品、二品大员,是不是也要拿着朕的铜牌,先抓了再说?”
顾长安伏在地上,额头已经见了汗。
李承熙指着案上的奏疏,怒气愈盛。
“你可知道,这几日弹劾你的奏疏有多少?”
“有人说你恃宠而骄,有人说你仗着顾明渊的权势,甚至还有人说,朕给你铜牌,便是准你在地方上任意拘拿朝廷命官!”
“顾长安,朕给你这面铜牌,是让你去查案的,不是让你拿着朕的信任胡作非为!”
顾长安闻言,连忙再次叩首:“陛下,拿严从简乃臣一人所决,与家父无关,更非陛下授意!臣愿承担一切罪责!”
李承熙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重新坐回御座:“朕再问你一次,今日可曾后悔?”
顾长安沉默片刻,抬头答道:“臣不后悔查办严从简,但臣确实违背了陛下的交代,愿领处分。”
李承熙听完,重重叹了口气。
“顾长安啊顾长安,朕原本以为,你跟着顾明渊长大,总该比旁人更懂朝廷的规矩。”
“没想到,你学了他办事的本领,却没学会他什么时候该收手!”
说罢,他朝高良伸出手,高良立即将顾长安交还的敕书与铜牌呈到御案上。
李承熙拿起铜牌,看了一眼上面刻着的“奉敕巡察”四字,随即将它放到一旁。
“山西按察司佥事一职,朕正式免了,吏部自会办理后续文书,你暂且回府闲居,什么时候重新起用,等朕的旨意!”
“臣谢陛下隆恩!”
李承熙冷冷看着他。
“你倒是谢得痛快!”
“顾长安,朕今日只是免了你的官,并不代表此事便可轻轻揭过,回去好好想想,朕为何要罚你!”
说罢,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然而,顾长安硬着头皮又上前一步:“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李承熙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朕还没罚够你?”
顾长安低头道:“臣不敢!”
李承熙冷哼道:“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长安俯身拱手,郑重道:“臣想替京营校尉赵峥,以及此次随行的十二名军士请功!”
李承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好你个顾长安,朕刚免了你的官,你倒还有心思替别人讨封赏!”
说到这里,他忽然问道:“严从简是谁带人拿下的?”
“回陛下,是赵峥。”
“那你还敢替他请功?”
顾长安抬头道:“陛下,拿严从简是臣亲自下的命令,赵峥奉命执行,越权之责自然在臣。”
“除此之外,他这一趟山西始终尽忠职守,护卫官队、递送密疏,事事都处置得当。”
“臣有罪,自当受罚,可赵峥与那些随行军士确实立了功,臣不能因为自己受罚,便让他们的辛劳一并埋没!”
李承熙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你倒是替他们考虑得周全。”
顾长安俯身道:“臣恳请陛下论功行赏!”
李承熙看着他,片刻后,终于朝高良吩咐道:“传旨兵部,京营校尉赵峥,此番赴晋办差得力,记功一次,擢升一级,仍归京营听用。”
“其余十二名随行军士,各赏银十两!”
高良连忙躬身领命。
顾长安心中一喜,郑重叩首:“臣代赵峥等人,谢陛下隆恩!”
李承熙重新拿起朱笔,沉声道:“朕赏的是他们办差有功。至于你,回去好好闭门思过!”
“臣遵旨!”
顾长安再次叩首,这才退出御书房。
……
离开宫城时,已近黄昏。
赵峥正在外面等候,见顾长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大人,陛下怎么说?”
顾长安笑了笑:“官没了。”
赵峥脸色一变:“真免了?”
“自然是真的。”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又笑道:“不过,你倒是升官了。”
赵峥愣住了:“卑职?”
顾长安点头道:“陛下已经下旨,命兵部为你记功,擢升一级,仍回京营听用。随行的十二名弟兄,也都各有赏赐。”
赵峥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他原本只是京营一个从七品校尉,此番奉命护卫顾长安前往山西,虽然经历了不少事情,却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尽了本分。
如今竟然得了皇帝亲自嘉奖!
“大人,这……”
顾长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一路尽忠职守,功劳自然不该被埋没,往后回了京营,好好办差,争取早日带上一营兵马。”
赵峥听到这里,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朝顾长安深深行了一礼:“大人,这一趟山西,卑职受教良多。往后若还有机会,卑职愿再随大人办差!”
顾长安笑道:“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峥这才带着随行军士返回京营交差。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顾长安不由得有些感慨。
方明远、吴夔各记一功,周崇礼成了监察御史,如今连赵峥也得了晋升。
自己虽然丢了官帽,身边这些人倒是都有了收获。
想到这里,他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