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用说!这车皮实着呢,啥烂路都能跑,搁山里扔半个月都不带撂挑子的!”
郑大山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嗓门洪亮,一脸的傲娇,仿佛夸的是自家的媳妇似的:“跟我媳妇似的。”
果然,在男人眼里,爱车就是媳妇。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胡同,在一处带大院的平房门前停下。
院墙不高,顶子落满白雪,两扇实木大门,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白雪衬着红灯,鲜亮得很。
郑大山推开车门喊:“到家喽!快进屋,别在外头冻得嘶哈嘶哈的!”
几个人踩着积雪进院子,一推开屋门,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柴火香、酸菜肉香,一下子把寒气全挡在外头。
屋里白炽灯亮堂堂的,炕烧得滚烫,炕上铺着印花褥子,摆着几个布靠枕。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年画,窗台上面一溜摆着冻梨、冻柿子,窗户玻璃结了一层好看的冰花。真的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快脱鞋上炕!麻溜上来烙烙腿!”桂兰忙不迭招呼:“路上冻够呛吧?”
苏淼淼脱掉棉鞋,小心爬到炕沿上,屁股一挨炕,一股热浪顺着后腰往上窜,她嗷了一声:“哎哟妈呀,这炕也太热乎了!真的太舒服了!”
韩桂兰乐呵:“热乎几对了!晚上你们就搁这炕上睡,保证一觉到天亮,外面的冰天雪地和你们压根没关系。”
郑大山招呼顾云霄也在炕头坐下,自己脱掉厚重军大衣,往炕边板凳上一坐:“老顾,你踏踏实实坐着歇着,我媳妇手艺老好了,今天特意给你整硬菜!
来咱东北做客,不整点杀猪菜那像话吗?”
顾云霄摆摆手:“别太折腾,家常饭菜就挺好。”
郑大山眼睛一瞪:“那可不行!你是我过命的老战友,十几年不见了,必须安排到位!猪肉炖粉条、小鸡炖榛蘑、酸菜炖血肠,一样都不能少!全是咱自家产的,味道杠杠的!”
苏淼淼一听菜名,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真的有些尴尬,她自我解嘲的说:“郑大哥,听你一说,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饿了好!饿了吃着才香!”郑大山一拍大腿,扭头冲厨房喊:“桂兰,加快点进度,弟妹都饿了!”
顾云霄想纠正他的称呼,明明是他比郑大山大几岁的,他一口一个弟妹是什么鬼。
可是,看看苏淼淼的脸,再看看郑大山两口子的脸:弟妹就弟妹吧!
厨房里传来桂兰的回话:“催啥催!大锅炖菜急不来,火正旺着呢!你先给老顾和妹子倒点热水喝!”
郑大山赶紧拿起搪瓷缸子,给顾云霄、苏淼淼各自倒上满满一缸滚烫的开水,自己也端了一缸,抿了一口,话匣子直接打开了:“老顾,你还有其他那些人的联系方式吗?我现在只能联系到两三个人了,听说……有些战友过的并不好!
我刚退伍的时候,回到家,和父母断了亲,你也大概知道我家的情况,父母偏心弟弟,我一直感觉自己不是亲生的。
后来,是韩桂兰这个傻女人一直在照顾我,我受伤退伍回来,他们只是盯着我要钱,压根不管我的伤重不重,那时候真的很寒心!
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医生说,我在那场大雪里面冻坏了身体!听说你后来昏迷了很久,听说的时候,都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顾云霄点头:“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们也只要了一个孩子,加上宋平和宋安,现在三个孩子。”
郑大山点头:“那时候,我们部队和很多兄弟单位都合作过,唯独和你合作的那次,让我们所有人都记忆深刻。如果不是你,兄弟们一个都走不出那座大山。”
“你这就夸张了,能走出去,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
郑大山犹犹豫豫的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中间最小的那个孩子,叫窦晓兵的,他去年去世了!他后来几年瘫痪在床上,久病床前无孝子,儿女都不想照顾他,最后,受了老鼻子罪了。
那小子一直是最胆小的,最后的时候,他竟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我不该在这么高兴的时刻说这些的,可是,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所有人!”
“他……就算退休,工资也不低啊。怎么会……”
郑大山叹息:“我们这些人,在战场上流过血,却在最心爱的家人和子女这里流了泪。
他的工资是不低,都被儿女霸占着,我们这些人又是天南海北的,没办法照顾到彼此。
所有,有时候想想,有这样的儿女,还不如不要!我们夫妻俩现在就挺好的。
中途我想收养一个孩子的,可是桂兰不愿意,她说不是自己生的,总归是有隔阂的!我就是怕她老了没有人陪伴。
后来知道了……窦晓兵的事情,那两个畜生可是他亲生的,都能这样……我们如果领养了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会不会……”
苏淼淼叹息,她不认同郑大山的言论:“不会的,有些关系是需要用心去相处的,和血缘没有关系,比如我和宋平,宋安的关系,大家都知道他们是我和顾云霄领养的。
可是现在,他们俩和我们的关系,比亲儿子还要好。”
顾云霄也点头:“嗯,我媳妇说的对!那两个孩子比顾骁还要贴心。如果我把三个孩子一起带出来,你们可能以为顾骁不是亲生的。
其实,血缘真的没有这么重要的!孩子以后的成长,要看父母怎么培养的。
窦晓兵的孩子不孝顺,只能代表他的教育是失败的!当初,我领养平平和安安的时候,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那两个孩子的眼睛里面是干净的!
如果,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其他的东西,我可能也不会领养,就算我和他们的爸爸关系再好,也不会领养。
毕竟,老话说儿女都是债!我想结的是善缘,不是孽债!”
郑大山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老顾,你变了很多啊,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那高冷的就像雪山上的冰凌花,现在竟然和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太意外了!
我以为,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官,会变得更加的冷了呢!
你来之前,我还和我媳妇提前打了预防针,我怕你太高冷,我媳妇觉得你是看不上我们这样的家庭。
我和她说,老顾就是面冷心热的人,那一次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三个月,要不是老顾拼了命的救我们,估计我们都折在边境了。”
顾云霄捧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我现在是有媳妇和孩子的人了,性格变柔软有什么不对?我从小就生长在军营里面,看到的都是清一色的硬邦邦的男人,也不太懂得和别人相处。
冷硬只是我的外壳,其实是不懂如何和别人相处罢了!”
正说着,厨房传来桂兰洪亮的声音:“菜出锅喽!都往边上挪挪,端菜啦!”
俩人赶紧往炕两边靠,腾出中间的炕桌。桂兰端着大木托盘走进来,一盘一盘往上摆。一大盆猪肉炖粉条,五花肉炖得颤颤巍巍,透亮的粉条吸满肉汤,油光锃亮;
一大锅酸菜炖血肠,自家腌的酸菜黄澄澄,血肠切得厚薄均匀,浮在汤面上;
还有一盆小鸡炖榛蘑,鸡肉炖得脱骨,榛蘑厚实入味,汤汁浓乎乎的。
中间最大一盆,就是地道杀猪菜,酸菜、血肠、白肉、大骨棒烩在一起,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