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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锦河边的碑!

    天刚蒙蒙亮,锦河边起了一层薄雾。

    钟九拄着拐,先到了,脚边立着一块青石碑,还没刻字。石匠背着錾子,蹲在一旁抽烟。

    “地方寻下了。”钟九指了指临河一块高坡,“地势高,水淹不着,推窗就能看见听莺馆。她在这儿,能瞧见自己的楼。”

    周恒点点头,四下看了看。

    “她那撑船的后生,叫啥?”

    “阿生。”钟九叹了口气,“本姓陈,就在锦河上撑渡船,爹娘死得早,一条船就是他的家。”

    “尸首呢?”

    “没捞着。”钟九摇头,“三年前的一个夜里,他从这儿跳下去的。锦河的水,看着平,底下是漩涡。捞了三天,只捞着半根撑船的竹篙,一只草鞋。”

    大壮在一旁听着,喉咙里发紧。

    “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咋下葬?”

    “他俩,一个挂在房梁上,一个沉在河底下,都没个归处。”周恒蹲下,摸了摸那块青石碑,“那就合在一处。”

    他转身对石匠道:“师傅,碑上刻两个人的名字。”

    石匠一愣:“两口子?”

    “是。”周恒点头,“生没赶上一块儿过日子,死了,叫他们挨着。”

    石匠应了,摆开錾子,叮叮当当刻起来。

    苏晚站在薄雾里,红衣敛着,看着那碑,半晌没说话。

    “刻啥?”石匠问。

    周恒想了想,轻声念:“阿蓉,阿生。”

    “就这四个字?”

    “底下,再添一行小字。”周恒道,“锦河为证,此生长等。”

    石匠的錾子顿了顿,到底没多问,一笔一画刻了。

    【叮!立碑合葬(衣冠冢)。】

    【阿蓉、阿生,一碑同名,锦河为证。】

    【这世道,有情人活成了两缕冤,你叫他们死了,还能挨着。】

    【功德:一桩。】

    晨雾慢慢散了,河面上的乌篷船一条接一条醒过来,摇橹声、淘米声、远处的汽笛,混在一处。

    那碑刚刻好,一点极淡的白光,从碑前的泥土里升起来,在两个名字上,轻轻绕了一圈。

    是玉芙蓉。

    她不再是房梁上那个歪着脖子、淌着泪的样子。她垂着头,看着碑上“阿生”两个字,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

    “阿生……”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再没有了怨气,“我当你,不要我了。”

    河风一吹,那点白光,往锦河水面上望了一眼,像是在等一条永远不会靠岸的船。

    “我等着你来寻我。”她笑了,眼泪却落下来,“你怎么,那么傻。”

    周恒开了安魂诀,一点暖光轻轻托住她。

    “去吧。”他轻声,“他在河底下,等你三年了。”

    玉芙蓉回过头,冲周恒、苏晚,敛衽,深深一福。

    “多谢小先生。”

    她直起身,那点白光化作两只,一前一后,往锦河晨光里,慢慢飘远,散了。

    【叮!阿蓉、阿生,同归。】

    【三百六十行的苦,都在这一座青楼、一条河上。】

    【宿主,你救下的不只是活人,还有这些,等了一辈子的。】

    大壮抹了把脸,二猴在旁边,眼睛也红红的。

    “哭啥。”周恒把两人一推,“这是喜事。”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在碑前站了许久。

    苏晚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周恒,”她轻声,“我这条命,是你一寸一寸,从人手里抢回来的。”

    “你不会落得她们那样。”周恒看着她,“我答应过你。”

    正说着,河边石阶上,一个挎着木盆来洗衣的妇人,一边捶衣裳,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这几日,你夜里可别往城东去。”

    “咋了?”

    “城东河湾那片,不是有个老织坊吗?黑灯瞎火的,里头机杼声,响了一宿又一宿。”妇人压低了嗓子,“我家那口子起夜,亲眼看见,好些个姑娘,半夜叫人领着,一个挨一个,往里头走。”

    “那不是织坊吗?”

    “织坊?”妇人撇撇嘴,“大半夜的,哪有织坊赶工,还不许人靠近的?守门的恶得很,我家那口子多瞧了两眼,叫人拿棍子撵了半条街。”

    周恒耳朵一动,跟苏晚对视了一眼。

    他走过去,蹲到河边,和声问:“这位婶子,你说的那织坊,在城东什么地方?”

    那妇人瞧他一个半大孩子,愣了愣。

    “出了东门,顺着河沿走七里,有一片旧窑场,再过去,一片青砖大院,门口挂着‘锦记染坊’的幌子。”

    “锦记染坊。”周恒重复了一遍,又问,“那地方,是几时开的?”

    “有些年头了。”妇人想了想,“可也就是这小半年,夜里才闹腾起来。”

    周恒站起身,眼里那点温情,慢慢沉了下去。

    【叮!线索对上。】

    【城东七里,锦记染坊,机杼不停,夜领女子。】

    【牵机那处织布窝,保不齐,就在这儿。】

    他扭头对钟九道:“钟叔,你回城里,跟裴头儿、师父说一声,叫他们在归骨堂候着,先把分署的卷宗调出来。”

    “我带大壮、二猴,先去踩盘子。”

    “走。”周恒把牙牌往怀里一揣,“去城东。”

    “这会儿就去?”二猴探头,“大白天的,人家能让你进?”

    “先看。”周恒已经往东门走,“看清楚了,再决定,是掀门,还是夜里摸进去。”

    锦河的晨雾散尽,日头升起来,照在那块新刻的青石碑上。

    碑上两个名字,一笔一画,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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