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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立约

    其实,柳青是给雇主那边立了规矩的,只是没落到纸面上。

    这年头,能请得起保姆的不是有家底的知识分子就是干部领导啥的,不敢说都很有文化,至少比绝大多数洼地的妇女领悟能力强,柳青图省事就每回口头上简单跟雇主提要求,让他们尊重、善待保姆啥的。

    如今看来,这事儿不能省。

    把规矩一条一条整理出来落到纸面上是一种态度,不管雇主那边需不需要,她都得把姿态摆出来,不光要给雇主看,更要让保姆知道,这才是一碗水端平。

    “老头儿,你早发现问题了吧?咋不直接跟我说呢?”柳青白愣张秉川一眼,继续低头洗衣服。

    张秉川呵呵一笑,意味深长道:“你自己个儿就能琢磨出来,我还费那个唾沫星子嘎哈。”

    行吧,不费唾沫星子可以,但笔头子上的工夫可不能省。

    洗完衣服柳青整理出一份给雇主立的规矩守则,想着让张秉川帮忙誊抄一遍,管咋地能好看一点。

    张秉川答应得挺痛快,刚要动笔,又被柳青拦住。

    “大爷,借钱会打个欠条,双方签名摁手印啥的,瞅着就像那么回事,你说咱能不能也整个啥条,把规矩都写上边,到时候两边的人坐一起签字画押,真出啥事我不落埋怨还能把自己摘出去,你说咋样?”柳青有些兴奋地说道。

    张秉川摇头惋惜地看着柳青,柳青还以为自己出了个馊主意呢,下一刻张老头儿叹着气说道:“你啊,就亏在读书少没文化上了!你知道你说的这个搁正经单位叫啥吗?叫合同,要戳红章的。”

    柳青自动忽略掉前半句话,抓着后一句问道:“啊,那咱普通老百姓就没啥说法?”

    当然有,只是叫法不一样,张秉川说了好几个,柳青觉得便约这个说法好,让张秉川立马写一份出来。

    张秉川写了三份,写完才对柳青道:“两边都得有,你自己也留一份,万一哪头想讹你,你也能拿着去劳动站或者街道啥的讨说法,有它在只要咱占理就没啥好怕的。”

    柳青拿着三份便约看半天,放下来特认真地对张秉川道:“大爷,你就是我亲大爷,等你......”

    “你能不能换个磕唠,除了给我养老送终就没别的?”再一再二,这都再多少了,张秉川真有点受不了她。

    柳青嘿嘿傻笑,反正说不说的,张秉川帮她这么多,养老送终没毛病。

    晚上回家的路上,好心情逐渐被烦闷侵占,一想到回家还要打发坐她家大门口胡搅蛮缠的大嫂她就头疼。

    然而等她到家门口,发现门口一个人都没有,热闹了好几天突然清静下来她还怪不习惯的。

    外头清静,屋里倒是挺热闹。

    家里来了客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好看穿得也时髦,跟这个乌突突的家格格不入。

    赵小梅见她进来赶紧介绍道:“青姐,这是我搁外头做缝补活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关向南,是百货大楼钟表柜台的售货员。”

    百货的售货员,这可是顶顶体面的工作,工资多少不说,至少找对象相亲人家都会高看一眼。

    赵小梅又跟关向南介绍柳青,关向南立马热络地握住柳青的手,笑道:“小梅说你二十,我比你大三岁,你该跟小梅一样叫我向南姐。”

    这一声“向南姐”可不白叫,临走时关向南从随身的挎包里翻出一根她亲手编的彩色玻璃丝绳手链,非让柳青收下不可。

    等赵小梅送人回来,柳青一边摆弄手链一边问道:“你俩咋认识的啊?”

    说来也是巧,那天关向南着急上班,自行车蹬太急一不小心蹬呲了,裤腿子卡链条里,恰好赵小梅打边上路过帮她把裤腿子薅出来,还给她补了裤子,一来二去的俩人便相熟起来。

    “她说她没来过洼地,我今天就带她过来瞅瞅。”末了赵小梅有点忐忑地说道。

    她怕柳青嫌她搁外头乱搭咕人,怕柳青数落她。

    柳青只对她笑笑,伸出手腕子道:“帮我戴上。我长这么大还没戴过这些玩意儿呢,好不好看?”

    赵小梅悄然松一口气,麻溜给柳青戴好,还夸柳青手腕子细戴手链贼好看。

    其实柳青还挺乐意小梅在外头多交朋友的,多和不同的人相处才能看到更多更不一样的东西,对小梅的以后有好处。

    跟小梅聊完,柳青又凑到春婶身边,一边帮春婶整理针线笸箩一边问道:“今儿没来闹吗?”

    春婶叹口气:“咋没闹,我站院子里跟她对着骂俩小时,愣是没给她骂走。最后你说她是咋走的?”

    嘿,还卖了个关子,柳青麻溜捧场道:“咋走的啊?”

    春婶一撇嘴,轻哼一声道:“疤瘌头拎着他那两米多长的粪勺子过来,啥话都没说就往她跟前儿一杵,她立马颠颠跑了。”

    提到疤瘌头柳青还有点过意不去,这几个月光顾着忙自己的事儿了,都不知道疤瘌头过得咋样。

    她立马下地穿鞋,撂下一句“不用等我,到点就睡”,匆匆赶去疤瘌头家。

    疤瘌头不仅没让她进门,说话都隔着五六米远。

    “今儿我搁外头舀一天粪汤子,味儿太冲,别沾你身上。”疤瘌头叼根烟蹲地上,含糊道:“刚有点出息,可别被你师父这一身味儿熏没了。”

    除了冬天,其他任何季节掏粪都是贼折磨人的活儿,即便是柳青这么能吃苦的人都受不了,可疤瘌头一干就是这么多年,很不容易。

    柳青也没说啥,只叹了口气道:“那我先回去了,明儿带烟酒过来看你。”

    柳青怕自己忙忘了,特意赶上午没那么忙的时候去了趟副食店,买了几包便宜的本地烟,又打了一桶散白。

    刚出副食店,柳青就被一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拦住。

    他穿一件涤卡军便服,胸口的兜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敞着怀,里面是一件灰色手织毛衣,白的确良衬衫的领口翻在毛衣外头,下身深灰涤卡长裤,脚上一双黑三节头皮鞋,手里还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这一瞅就是文化人,柳青没表现得多殷勤,只笑着问对方:“同志,我是柳青,找我有事啊?”

    对方略显局促地回一个笑,低声道:“小柳同志,您好,我是咱们市日报的副刊编辑宋年,听说你能帮忙介绍保姆,我爱人身体不好常年卧床,我想给她找个保姆。”

    宋年的爱人年纪肯定也不大,咋就常年卧床了呢?

    搁副食店门口聊这些不合适,柳青想把宋年带到战山河家慢慢说,宋年却提议道:“小柳同志,你要方便的话不如直接去我家,亲眼看总比我说更清楚,是吧?”

    那确实。

    只是柳青没想到,这次介绍保姆的活儿竟这么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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