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霄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秦墨看着萧渡。又看了看楚云霄。
“三天。”秦墨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从枉死城出来。你们在东边的落鸦渡等我。三天之后我没到——”
“你会到的。”萧渡打断他。
秦墨没再说。
当晚。
范暄妍和姜映雪在驿站里间说话。声音轻轻的,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这个掌纹,一开始很浅,后来又深了。”姜映雪握着范暄妍的手在看。“有一个人,会陪你走下去。”
“你呢?”
姜映雪低下头。
“我的命线是断的。”她笑了笑。“但我自己用红线续上了。线那头,系在长卿的剑柄上。”
两个人相视而笑。
门外。秦墨和苏长卿各自靠在墙上。
夜风把里面的话吹出来,断断续续的。
苏长卿忽然说了一句。
“秦墨。”
“嗯。”
“你一定要把范姑娘带回来。”
秦墨扭头看他。
苏长卿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今天劈柴磨出来的茧子。
“我以前觉得,只要剑够快,就能护住所有人。”他的声音很轻。“后来发现不够。”
秦墨没接话。
“映雪用碎魂引的时候,我就站在她旁边。”苏长卿说。“三步的距离。我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看着她的头发白了一缕。”
夜色很重。远处有虫子在叫。
“所以你去枉死城,把该办的事办了。”苏长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替你看着萧渡。”
秦墨点头。
第二天一早。
六个人在驿站门口分开。
萧渡带着苏长卿和姜映雪往东。秦墨、范暄妍、楚云霄往北。枉死城在北边。
萧渡走出去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声。
“楚云霄!”
楚云霄站在原地没动。
“你要是缺了一根头发回来,我跟你没完!”
楚云霄没应声。
萧渡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楚云霄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三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走吧。”秦墨说。
楚云霄收回目光。
三个人踏上了去往枉死城的路。
三个人走了两天。
越往北,天越阴。到了第三天午后,前面的路没了。
不是断了,是烂了。地面全是黑色的裂缝,缝里往外冒灰白色的雾。那雾贴着地皮爬,沾上脚踝就觉得腿沉。
秦墨蹲下来,用源瞳扫了一眼。
“冥气。浓度是外面的四十倍。再往前走,普通金丹修士半天就得废。”
楚云霄站在他右边。脸色如常。
范暄妍站在他左边。脸色不如常。
她的银白发丝又多了。从鬓角往后蔓延,在黑发中间格外扎眼。
“这就是枉死城外围了。”秦墨站起来。
“再走百里就到城门。”
楚云霄看了看四周。灰蒙蒙一片,连风都没有。像整个世界被抽走了颜色。
“怎么进?”
“假死。”
秦墨说得很随意。
楚云霄的眉毛抬了一下。
“吞噬神体可以把我的生命体征全部压下去。心跳、呼吸、体温,全部和冥气同频。从外面看,就是一具刚死的尸体。”
“时限呢?”
“十二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间退不出来,假的就变成真的。”
范暄妍开口了。
“我跟你一起。”
“不行。”秦墨转头。“你体内有月神碎片。碎片的气息骗不了冥府。你一进去,满城的阴灵全能感应到你。”
“那你呢?”
“我带楚云霄。他有九幽门功法,能遮掩气息。你留在外面策应。万一出事,月神本源和我的吞噬之力有感应,你能第一时间知道。”
范暄妍没说话。
秦墨也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就一个字。
萧渡在更早之前就分了路。现在外面只剩范暄妍一个人接应。
这个事实摆在面前,谁都没多说。
秦墨从竹筐里把多余的东西翻出来。废符、干粮、半壶水。留给范暄妍。
范暄妍看着他翻竹筐。
“你把家当全留给我了。”
“又不是不回来。”
“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后面都会出事。”
秦墨手一顿。
他回头看她。
范暄妍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很黑。银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我等你捡垃圾回来。”她说。
秦墨笑了一下。
“放心。枉死城我还没捡过。肯定好东西多。”
范暄妍没笑。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指凉凉的。带着月神的寒意。
秦墨反手握住。捏了一下。
然后松开。
楚云霄已经在旁边等着了。他运转九幽门功法,黑气从脚底往上爬,覆满全身。从远处看,像一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人。
“走?”楚云霄问。
“走。”
秦墨开始运转吞噬神体。
心跳慢了。
更慢。
再慢。
最后停了。
呼吸没了。体温没了。灵力气息像被抹去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的冥气融为一体。活人的模样,死人的气息。
范暄妍看着他的眼睛失去光泽。瞳孔变灰。像一颗蒙了尘的黑珠子。
她的手攥在袖子里,没让人看见。
两个人走了。
灰白色的雾把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吞掉。
范暄妍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坐下来。
她拉了拉身上的外袍。
是秦墨的。
矿渣味儿,草药味儿。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她把衣领拢紧了些。
……
秦墨和楚云霄走了半个时辰。
周围的冥气越来越浓。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宽。偶尔能听见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声音,像呜咽,又像风灌进洞穴。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门。
城门巨大。黑石砌成。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笔画都快磨没了,但还认得出来。
枉死。
城门前蹲着一个黑影。
秦墨停下脚步。
那是个孩子。说不准男女。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袍子,蹲在地上拿一截骨头画东西。
秦墨走近了几步。
孩子抬头。
没有五官。
脸上光溜溜的一片。像一颗没画完的鸡蛋。
“你死了。”
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传出来。
“你死了很多年了。”
秦墨心里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