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落霞古墟广袤的荒原之上。
这片上古圣人埋骨之地,早已没了半分生机。放眼望去,大地龟裂干枯,寸草不生,地面遍布着斑驳古老的阵纹残痕,裂痕深处萦绕着经年不散的灰黑色煞气。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亡魂残念,无声无息飘荡,触碰生灵血肉,便会钻入识海,滋生躁动心魔。
寻常低阶修士踏入此地,不出半柱香,便会被煞气侵蚀神智,沦为癫狂傀儡。即便是半圣强者,长时间滞留,识海也会受亡魂之力侵扰,道心不稳。
林峰与苏清月隐匿在西山崖壁的枯岩之后,周身覆盖层层叠叠的混沌道韵与圣力微光,将身形、气息、血气彻底与荒芜山体融为一体。
方才掠过山林的黑云谷巡逻小队已然远去,但二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裘沧能精准追至落霞古墟外围,足以说明对方已经彻底洞悉了他们的全部目的。
从天星古城街巷奔逃,到黑风沼泽暗河脱身,再到千里荒野遁行,他们自以为完美的脱身布局,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楚云天麾下这群老牌强者的推算。
“楚云天何等老谋深算。”林峰眸光沉凝,目光穿透茫茫煞气,望向落霞古墟深处那片灰蒙蒙的核心地带,“乱星泽一战,我们斩杀他六大护法,他太清楚我们的行事风格。我二人不惜千里奔逃、一路血战脱身,绝非只为逃命,唯一的目标,便是他突破圣境的关键——落霞古墟祭坛、生魂晶。”
苏清月轻轻颔首,指尖拂过掌心一枚刚炼制完成的清心玉符。玉符通体莹白,流转纯粹的净化圣光,专门克制古墟亡魂煞气与魂类侵扰。
“如今局势彻底明朗,我们腹背受敌。”她缓缓分析,声音压至最低,“前方古墟内部,洛真真坐镇主持祭坛,二十余名黑云谷半圣修士驻守,更有上古亡灵傀儡巡回守御,是正面死局。后方千里之外,裘沧亲率追兵全速赶来,一旦抵达古墟外围,便会彻底封死所有退路,形成合围绞杀。”
一前一后,两大杀机,双线压身。
若是换做寻常修士,面对这般绝境,早已心神溃散,不战自溃。
但林峰与苏清月历经无数生死搏杀,道心坚如磐石,越是绝境,心智越是冷静剔透。
林峰抬手,铺开早已熟记于心的落霞古墟地形图,神识细细梳理整片古墟的地形脉络:“落霞古墟分为外墟、中墟、核心祭坛三层。外墟是我们此刻所处的荒原地带,布满警戒阵旗、暗哨、巡守傀儡;中墟是上古废墟建筑群,阵纹交错,暗藏无数上古杀阵;最中心的核心区域,便是那座上古圣人祭坛,也是洛真真布设生魂晶大阵的位置。”
“洛真真极为谨慎,提前封锁三层区域,层层设防。外墟排查最密,中墟杀机最重,核心祭坛防御最强。”
苏清月目光落在中墟残破的上古石城遗址之上,轻声道:“上古石城废墟之下,有一条上古暗道,是当年圣人弟子避难所遗留,直通祭坛侧后方。万宝楼卷宗记载极少,若非我们提前查阅绝密秘境资料,根本无人知晓这条密道。这是我们唯一能潜入核心区域、避开正面重兵的生路。”
这便是二人一路奔袭、坚持至此的底气。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强攻古墟正面防线,却无人知晓,他们手握一条直达战场核心的隐秘通道。
“但密道也有风险。”林峰眼神锐利,看出其中隐患,“时隔万年,上古暗道阵纹腐朽大半,内部积压海量淤积煞气与封印亡魂,且暗道入口被上古禁纹覆盖,寻常探查无法察觉,可一旦我们踏入其中,灵力波动触发禁纹,依旧会暴露行踪。”
更关键的是,裘沧已然猜到他们的目的,必然会在抵达之后,彻查古墟所有隐秘地形、暗道裂隙。留给他们潜入、布局、破阵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不等了,今夜子时动手潜入。”林峰当机立断,“今夜月黑无星,古墟煞气最浓,天地灵力浑浊,能最大程度掩盖我们的潜入波动。趁着裘沧追兵未至、洛真真尚未完全完善祭坛大阵,提前潜入中墟暗道,潜伏核心区域,静待六日后正午祭坛开启。”
正面硬拼,必死无疑。
提前潜伏,伺机破局,才是唯一胜算。
苏清月没有异议,二人收敛所有动静,依托崖壁枯岩,开始最后的调息休整与法器备制。
剩余六日时间,他们要潜伏在杀机密布的古墟核心,既要躲避洛真真实时巡查,又要防备亡灵傀儡探查,更要随时警惕裘沧追兵合围,难度远超任何一场正面厮杀。
夜色缓缓笼罩落霞古墟。
漆黑天幕无月无星,整片荒原的煞气骤然暴涨,灰黑浓雾滚滚翻涌,将天地彻底笼罩。外墟各处,一盏盏幽暗的魂火明灯次第亮起,幽绿火光摇曳不定,映照出往来巡逻的黑衣修士身影。
一队队黑云谷修士身着暗纹黑袍,手持探邪罗盘,在外墟荒原来回巡查。他们脚步沉稳,气息凝练,每三人一组,间距百丈,互为犄角,神识层层叠加,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巡查大网。
除了人工巡查,更有数十尊丈高的石质亡灵傀儡伫立在荒原各处。傀儡双目空洞,周身萦绕死寂煞气,无需神识探查,仅凭生灵血气便能锁定入侵者,不知疲惫、不惧死伤,是最稳妥的守御力量。
中墟上古石城之中,阵纹微光隐隐闪烁,古老的杀阵纹路埋碎在断壁残垣之下,一旦有人贸然踏入,瞬间便会激活尘封万年的杀伐之力。
夜深三更。
古墟煞气浓郁到极致,外界天地灵气彻底浑浊,完美遮掩一切细微灵力波动。
“时机到了。”
林峰睁开双眼,眼底精光一闪而逝,体内圣力、混沌道韵尽数内敛,体表没有半点气息外泄。苏清月紧随其后,清心玉符贴身悬浮,纯白圣光内敛护体,隔绝所有亡魂残念侵扰。
二人身形化作两道近乎透明的残影,借着浓重煞气掩护,从崖壁枯岩之中飘然掠出。
脚步轻点干裂大地,身形贴地滑行,完全摒弃御空遁术,不激起半点破空风声。
前方百丈之外,便是第一组黑云谷巡守修士与亡灵傀儡的交界区域。
“左方傀儡视野三息一空档,右侧修士神识循环五息一轮,中间存在两息绝对盲区。”苏清月轻声报出精准探查结果。
她圣体感知超凡,能清晰捕捉傀儡的煞气律动、修士的神识开合节奏,将整片外墟的防守漏洞尽数洞察。
“两息,足够了。”
林峰微微侧身,握住苏清月手腕,混沌道韵骤然化作一层薄纱,将二人身躯彻底虚化。
下一瞬,两道身影瞬间穿梭百丈荒原,精准卡在防守盲区的刹那之间,无声无息穿过第一道巡查防线,踏入外墟纵深地带。
全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没有一丝血气泄露。
巡逻修士手持罗盘,指针平稳静止,亡灵傀儡伫立原地,空洞的双目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动。
悄无声息,顺利突破外墟第一道封锁。
二人不敢停顿,身形继续穿梭在断壁荒草之间,利用古墟残破地形层层隐匿,精准避开一组又一组巡逻队伍。
越是靠近中墟,煞气越是刺骨,空气中的亡魂残念越发狂暴,耳边仿佛萦绕着无数细碎凄厉的低语,疯狂冲击识海,蛊惑人心神。
若非清心玉符持续散发净化之力,寻常半圣修士在此,早已识海失守,陷入心魔幻境。
“洛真真布置的亡魂困神阵,已经铺开大半外墟区域。”林峰边走边感知,“此阵不伤人命,专困心神,用来干扰潜入者神识探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方位,踏入中墟上古杀阵死路。”
心思歹毒至极。
不战、不杀,却以无形幻境,困杀所有闯入的不速之客。
可惜,他们遇上的是道心凝练、混沌道韵万法不侵的林峰,以及身怀纯净圣体、心魔不生的苏清月。
亡魂低语、幻境侵蚀,尽数被二人护体之力隔绝在外,无法动摇分毫。
片刻之后,二人顺利抵达中墟上古石城入口。
残破巨大的青石城墙横亘眼前,巨石斑驳坑洼,布满上古大战留下的剑痕、拳印、炸裂缺口,岁月沧桑之感扑面而来。城墙缝隙之中,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历经万年不褪,那是上古圣人与邪魔大战遗留的圣血与魔血。
整片石城废墟,死气沉沉,杀机蛰伏。
“暗道入口,在石城中央崩塌的主殿地基之下。”林峰锁定方位,目光扫过四周,“主殿废墟四周布设四座阵眼,暗藏洛真真布置的困杀阵,还有四尊半步圣境的亡灵傀儡镇守,是中墟防守最严密的区域。”
四尊半步圣傀儡,四座杀阵阵眼,看似防守严密,却并非无解。
苏清月眸光微凝:“傀儡镇守呆板,只识血气与灵力,不懂变通。杀阵阵纹尚未完全激活,处于蓄能状态,只要我们不主动触碰阵纹,便可暂时规避。我以圣力牵引煞气,误导傀儡感知,你寻机破开地基岩层,开启暗道入口。”
“好。”
二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无需过多言语。
苏清月身形一闪,掠至侧方残墙之后,指尖纯白圣力悄然溢出,精准牵引周遭浓郁煞气,凝聚出一缕微弱的人造生灵血气,飘向左侧两尊亡灵傀儡。
嗡!
两尊傀儡瞬间被血气吸引,空洞双目瞬间亮起漆黑幽光,沉重石躯轰然转身,朝着假血气方位踏步奔去,煞气震动地面,发出沉闷轰鸣。
与此同时,林峰身影如电,踏空掠入主殿废墟中央。
剩余两尊傀儡立刻警觉,煞气暴涨,正要转头拦截。
可就在此时,苏清月再次出手,圣力变换方位,第二缕假血气引向另一侧,剩余两尊傀儡再度被误导,齐齐调转方向。
瞬息之间,四座镇守傀儡尽数调离阵眼核心!
就是此刻!
林峰掌心混沌剑意凝练至极,敛于方寸之间,不泄半分威势,指尖轻点地基坚硬岩层。
嗤——
细微剑鸣隐于煞气风声之中。
坚硬的上古岩层瞬间被剑意切开一道平整的缝隙,岩层下方,露出一个黑漆漆、弥漫古老尘封气息的洞口,一条幽深暗道笔直向下,通往古墟地底深处。
“成了!”
林峰低喝一声,立刻收手,避免剑意波动触发周遭杀阵。二人不再迟疑,身形一闪,跃入暗道洞口,同时指尖灵力微动,震落周遭碎石尘土,完美掩盖洞口痕迹,恢复原本废墟模样。
踏入暗道的一刻,外界所有巡逻声响、煞气流动尽数隔绝。
暗道之内,万年尘封的死寂扑面而来。
通道石壁布满斑驳的上古禁制纹路,暗淡无光,地面积着厚厚的岁月尘埃,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凝固的古老死气。通道笔直向下倾斜,通往古墟最核心的地底祭坛区域。
“终于进来了。”苏清月松了一口气,轻声道,“这条暗道隔绝内外,外界探查无法渗透,阵法、傀儡、神识,全都无法察觉我们的存在。接下来六日,我们便可在此潜伏,静待时机。”
林峰却并未放松,他抬眼望向暗道深处无尽的黑暗,眉头微蹙:“安心潜伏是不假,但危险并未消失。暗道深处,有上古封印残余波动,还有被困万年的残魂煞气,更重要的是……裘沧的追兵,距离这里,已经不足百里。”
话音刚落,暗道顶端岩层微微震颤,外界天际,一股凛冽霸道的半圣八层威压,轰然笼罩整片落霞古墟!
裘沧,到了!
紧随而至的,是无数黑云谷修士的整齐破空之声,密密麻麻,遍布古墟外墟天际。
阴冷霸道的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响彻整片落霞古墟荒原:
“林峰!苏清月!本座知晓你们潜入古墟!躲得了天星古城,躲得了黑风沼泽,躲不了今日落霞绝地!”
“六日之后祭坛开启之日,便是你二人授首之时!”
惊天威压震荡四野,外墟所有巡逻修士、亡灵傀儡尽数提速,整片落霞古墟的杀机,瞬间提升数倍!
暗道之中,林峰与苏清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前路,洛真真祭坛大阵暗藏死局。
后路,裘沧亲率大军封死天地。
六日潜伏,双线杀机,一场赌上性命、赌上中域未来的绝境破局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他们身在暗处,手握破阵先机,却也深陷必死牢笼。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极致的煎熬与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