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泼在演武擂台上,像打翻了一盆凉透的银水。
林宇辰单手提着方天画戟,戟尖垂在地上。暗褐色的血痂早就干透了,凝在杆子上,只有刃口那一抹新红还没干,湿漉漉地泛着冷光。
对面没人。
不是对手怂了主动弃权,是被担架抬走的。半决赛那场硬仗,对方拼着经脉寸断也没撑过三招,这会儿估计正躺在医馆里灌苦汤药呢,连翻个身都费劲。
裁判长老喉头滚了两下,目光扫过台下死寂的人群,嘴皮子动了动。
“林家大比魁首……”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桌子,听着就剌耳朵。
“林宇辰。”
三个字落地。
台下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参差不齐的恭贺声,跟约好了似的。
“恭喜少主!”
“魁首实至名归啊!”
喊是喊了,可那股僵硬劲儿,透着股言不由衷的味儿。也是,三个月前还是被逐出家族的废柴弃少,如今踩着全族天骄的脊梁骨登顶,这记耳光抽得太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脸也疼。
林宇辰面色平静,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等的本来就不是这个虚名。
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看似随意往左侧迈了半步,脚尖精准落在第三块青砖右下角。
这是圣女昨夜传音入密叮嘱的位置,原话是“踏准此处,莫要犹豫”,语气急得不行,生怕他踩歪了。
脚掌落定。
一股极轻微的震颤从地底传上来,只有他能感知到。
石板悄然下沉半分,严丝合缝,连灰尘都没扬起一粒。
金光自脚下升起,细如发丝却亮得刺目,笔直没入眉心。
周遭数千修士毫无察觉,还在那儿干巴巴地鼓掌。
唯有林宇辰识海深处炸开一声苍老叹息,穿越十万年时光尘埃,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神魂发紧。
半透明光幕在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签到成功:演武擂台·初代家主立威之地。
解锁记忆碎片:大比魁首乃钥匙,祖祠地下三层藏真相,切记提防身边最亲近之人。
金光散了。
滚烫的信息流烙进神魂,一幅残缺地图轮廓随之浮现,正是葬仙崖上那块铜片上缺失的部分。
拼图咬合上了。
林宇辰指尖攥紧戟杆,骨节泛白,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祖祠地下三层。
初代家主死亡线索、废灵根保护机制的真正用途、篡改规则的黑手……所有悬而未决的谜,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至于那句警告,最亲近之人?
有意思。
看来棋局还有变数,而这变数,恰好是他最擅长处理的类型。
签到奖励带来的充盈感顺着经络流淌,像三伏天灌下一口冰镇酸梅汤,连神魂都打了个舒坦的颤儿。十万年的老古董总算肯开口了,这份收获,比那个劳什子魁首头衔值钱百倍。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那点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味藏好,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台下掌声终于整齐了些,像是被迫完成的表演任务。
林宇辰没理会,接过裁判长老双手奉上的魁首令牌。
触感冰凉,贴着掌心,凉意顺着经络往上爬,像条小蛇。令牌背面刻着林家祖训,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唯有“戒妄”二字被人刻意刮过,笔画残缺不全。
指尖触到那处缺口时,他动作顿了半息。
目光扫过族长衣袍暗纹的瞬间,袖中玉佩突然烫手,他下意识握拳,将那股灼热压回袖中。
颁奖仪式设在擂台东侧临时搭的高台上。
红绸铺案,酒盏列齐。
老仆林忠端着托盘走上来,步履稳健,腰背微躬,笑容慈祥。他在林家伺候了三代人,看着林宇辰长大,当年主角被逐出家族时,他是唯一一个跪在祠堂外磕头求情的人,额头都磕破了。
“少主,老奴给您贺喜了。”
声音温厚,带着老人特有的颤音,听着真像那么回事。
托盘上是一杯庆功酒,琥珀色酒液在月光下晃出细碎光斑,酒香醇厚。
林宇辰伸手去接。
指尖触碰杯壁的瞬间,破妄之眼自行运转。
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金芒。
酒液表层浮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灰色雾气,丝丝缕缕缠绕在杯沿内侧,像活物般缓缓蠕动。
伪天道毒素。
专门针对林家嫡系血脉的侵蚀之物,无色无味,入体即融,专毁根基。和他在葬仙崖底遭遇的气息一模一样。
更妙的是,酒香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腐烂甜瓜的腥气,被醇香完美掩盖,若非破妄之眼加持,根本无从察觉。
视线再往下移。
林忠袖口内侧,一截暗纹随着端酒动作露了出来。
蛇缠枯枝。
与长老袍角上绣着的暗纹,分毫不差。
林宇辰的手指稳稳捏住酒杯,没有抖,没有停,甚至连嘴角弧度都没变过分毫。
二十年的陈酿掺了伪天道毒素,忠伯这手艺,比酿酒师还精纯。可惜啊,我这废灵根最不怕的就是毒。
幸好,他从没把“亲近”当过护身符。
他将酒盏举到唇边停住。
“忠伯。”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这酒,您亲手酿的?”
林忠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回少主,是老奴窖藏了二十年的陈酿,特意留给您的。”
“二十年?”
林宇辰重复一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酒液表面的灰雾被他指腹碾过,无声溃散,又在瞬息重新聚拢。
“忠伯费心了。只是我刚才擂台上杀伐太重,嘴里发苦,怕糟蹋了您的好酒。”
“不妨事,老奴特意加了蜜……”
“蜜?”林宇辰笑了,“那更得留着。祭祖时敬给列祖列宗,才不算辜负您这番心意。”
他将酒盏放回托盘,动作轻柔得像放一件易碎瓷器。
指甲在杯沿轻叩三下。
咚、咚、咚。
清脆声响混在夜风里,只有近在咫尺的林忠能听见。
老人笑容僵了一瞬,瞳孔骤缩,握着托盘的指节猛地收紧,又强行松开,躬身退下时脚步依旧稳健,看不出丝毫破绽。
林宇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边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最亲近之人。
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端坐的族长。对方正举杯遥敬,面容和蔼,眼神慈爱,仿佛当真是一位为后辈成才而欣慰的长辈。
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比毒蛇还冷。
夜风卷过擂台,穿过立柱孔洞发出呜咽声,夹杂着台下弟子刻意压低的吞咽声和酒香里的腥气。
林宇辰握着令牌的手背上,青筋缓缓凸起,又缓缓平复。
棋局确实还有变数。但这杯酒,他不会白接。
台下喧嚣渐起,恭贺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嘈杂浪潮。没人注意到高台上那个新晋魁首眼底闪过的戏谑,也没看见他袖中那枚漆黑玉佩正贴着腕骨,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笑得这么标准,回头照镜子都得夸自己敬业。就是这令牌太凉,硌得手疼,等进了祖祠,非得拿它垫桌脚不可。
祖祠地下三层的入口,就在今夜。
而挡在他面前的第一道坎,不是台上的族长,他们就是暗处的敌人。
是那个笑着给他递酒、看着他长大的老人。
林宇辰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举起魁首令牌。
月光落在令牌上,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欢呼声终于整齐了些,像是被这道光逼出来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庆功宴的酒已经摆好了。
而那杯没喝的庆功酒还正安静地搁在托盘上,等着下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端起。
只是没人知道,那杯酒里藏着的毒,早已随着他叩击杯沿的动作,悄悄渗入了托盘木纹之中。
今夜之后,谁再碰这只托盘,谁就会成为下一个“意外身亡”的倒霉鬼。
而他,只需要坐在庆功宴的主位上,笑着看这场戏唱完。
袖中玉佩的灼热愈发清晰,像一枚贴肉的烙印,提醒着他祖祠地下的入口已近在咫尺。令牌背面的“戒妄”二字硌着指腹,残缺的笔画里藏着比毒酒更深的算计。
林宇辰垂眸看了眼托盘上那杯静止的酒,琥珀色液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庆功宴的丝竹声已经从远处飘来,混着酒肉香气,盖过了擂台残留的血腥。
他转身朝宴席走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身后,老仆林忠的身影彻底融入阴影,只剩托盘上那杯酒,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祖祠的方向,夜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