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压过宫墙,暮色漫进谨身殿偏室。
殿里只点了两盏油灯,朱元璋一身常服,正坐着看边报,听见脚步声,抬眼瞧着跪进来的郭英。
老朱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沉声问道:“他单单只叫了你一个?”
“回陛下,还有颍国公,长兴侯……”
郭英低着头沉声道:“还有越国公,不过,越国公闭门不出,连面都没给见……臣听说还给信国公送了信……”
老朱听后笑道:“老胡倒是个明白人啊!”
“是!”
郭英继续道:“此事关乎大明江山社稷稳定,臣不敢隐瞒,深夜进宫,还请陛下恕罪!”
老朱却没接话,反而问道:“老四,你觉得太孙如何?”
郭英毫不犹豫的说道:“太孙殿下乃先太子嫡长子,陛下嫡长孙,储君名份早在多年前定下,是我大明唯一的继承人……”
“且太孙殿下天资聪慧,文武双全,至情至孝,日后必是一代明主圣君,说不定……说不定……”
老朱眉头一皱,问道:“说不定什么?”
郭英继续道:“说不定日后的功绩,文治武功能和陛下一样,甚至超过陛下!”
“哈哈……”
老朱听后立马乐呵起来!
或许别的皇帝接受不了儿孙比自己强,但老朱不一样,你要说太子,太孙比他厉害,他高兴都来不及了。
只要自己的儿孙过的好,老朱可以牺牲自己的全部。
而郭英这番话,是说到老朱心坎里去了。
“陛下,臣句句实言……”
老朱点头道:“咱信不过别人,但能信得过老四你,起来吧,这又不是上朝!”
“谢陛下……”
老朱略有深意的问道:“老四,你觉得这是冯胜自己的意思,还是和周王联合,暗中授意?”
“回陛下,臣不知实情,内里真假隐秘,臣不得全貌,万万不敢妄下定论……妄议宗亲……”
郭英多圆滑的人了,先把自己摘出来,但皇帝问了,你还不能不说。
只是臣与宋国公同朝多年,素来知晓他的性子,冯胜沙场老将,勇则勇矣,就是性情粗直,胸中无甚城府头脑,为人恃功自傲,说话办事向来鲁莽冲动,遇事只凭一腔意气,不懂深思利害……”
“反观周王殿下,久守藩规,素来恭谨守礼,安分守己,平日谨言慎行,从无逾制跋扈之举,更无勾连朝臣,操纵勋贵的习性。以臣愚见,周王殿下断无胆子也无必要做此涉险干政之事。”
郭英抬眼,语气笃定,落定最终论断:“此番私会勋贵,想要串联上奏保举的勾当,十有八九,是宋国公自己私自想要拉拢臣为自己,也为姻亲出头,此事该是宋国公一人所思所为,与周王无干。”
这个回答,让老朱很满意,只要是冯胜自己所为,与周王无关,那就好办了。
周王,那是他儿子,不到最后那一步,老朱是不会对儿子动手的。
而且,自己的儿子,自己比谁都了解……
周王没有那样的胆子,说那样的话,干那样的事。
既然与周王无关,那就与他自己也无关,千错万错……所有的事都是冯胜一个人的错。
冯胜拉拢郭英立周王为储,而郭英反手把他举报了,还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连边都没擦到。
“天不早了,回去吧!”
“是!”
郭英刚要行礼退下,老朱再次开口问道:“韩国公可有份?”
“韩……”
郭英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皇帝问这个话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但斟酌片刻后,说道:“臣不知!”
遇事不决,装聋作哑!
老朱摆摆手,郭英这才走了下去。
片刻后,老朱抿了口茶,随口说道:“大孙,出来吧!”
屏风后,朱雄英走了出来,对着老朱行礼后,坐在了身边。
“都听到了?”
老朱放下茶杯!
“是,孙儿听的清清楚楚!”
朱雄英主动说道:“孙儿知道该怎么做!”
“要不要咱帮你?”
“孙儿自己能处理好!”
“给咱说说,你准备怎么处理!”
朱雄英犹豫了片刻,说道:“毕竟是开国功臣,于我大明有大功,孙儿以为敲打一番即可,没到动刀的一步……”
老朱眉头一皱,冷声问道:“都他娘的来抢你的皇位了,你只是敲打?”
朱雄英起身行礼道:“皇爷爷,宋国公那个人,您是了解的,别的不说,大明这么多公爵,就他和二大爷不对付……”
“由此可见,宋国公这个人不仅脾气臭,头脑也不灵光,不然也不会进宫对着皇爷爷说那些话!”
“话又说回来,宋国公毕竟是功臣,真要动刀,后世史书会记皇爷爷刻薄寡恩,屠戮功臣……”
“孙儿知道,皇爷爷不在乎这些虚名,可孙儿在乎……”
“另外,此事还涉及五叔,孙儿也不想皇室相残……”
“刚才皇爷爷会孙儿准备怎么做,那孙儿就告诉皇爷爷,宋国公这些勋贵,孙儿会敲打他们,如果没用,孙儿就让二大爷摧毁他们!”
老朱听后,欣慰不已,能说出这些话,才是他洪武爷的孙子。
有仁慈之心,也有雷霆之威,念及亲情,以大局着想,难得可贵的是一片孝心。
“去吧!”
老朱点头道:“放心大胆的去做,哪怕做错了也没事,有咱在背后给你撑着呢!”
“是,孙儿明白!”
……
出了宫,趁着天还没黑,朱雄英快步走去昭信王府。
处理好朱标的丧事后,朱旺也没什么事了,就在家里休息,几乎没怎么出门。
“二大爷!”
在宫里虽说不算压抑,但也得收着性子,特别是太子走后,他必须拿出太孙储君的威严,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做自己,哪怕装,也要装出来。
但来到昭信王府,朱雄英却心情大好,在二大爷面前不用再装什么威严,可以做回自己。
“雄英……不,殿下来了……”
朱旺起身要行礼,朱雄英立马跑了过来,托起朱旺的手臂,说道:“二大爷,这又不是在宫里,不用行礼……”
朱旺也没勉强,问道:“殿下吃了吗,如果没吃,我这就让人……”
“二大爷,我吃过了,我来找你,是有事……”
接着,朱雄英把冯胜干的事说了一遍。
朱旺听后,点头道:“殿下,这件事其实臣知道,这正琢磨怎么去治他呢,既然殿下来了,那就由殿下定吧!”
朱雄英严肃道:“二大爷,动刀有些过了,请二大爷出面,狠狠的骂他一顿,一定要狠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