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带着小雪,回了城南旧楼。
楼还是那座楼。墙皮,剥落了一大块。楼道里,堆着旧家具。楼道尽头,那间房,门,虚掩着。
秦序,推开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口旧木箱。木箱上,落着灰。
秦序,蹲下来。他打开木箱。
木箱里,有一件旧棉袄。棉袄里,裹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了。盒盖上,刻着一个字。周。
秦序,把铁盒子,拿出来。他打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秦序的名字。
另一样,是一面小镜子。镜子,只有巴掌大。镜子背面,也刻着一个字。周。
秦序,先拿起那封信。他拆开信封。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是老周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信不长。
秦序,读完了。他读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小雪,站在他身边。她问,哥哥,信上写的什么。
秦序,把信,递给她。
小雪,接过信,看。
信上写着。
秦序,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走之前,交代你几件事,你记好。
第一件。你的泪痣,是钥匙。可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钥匙,是用来锁门的。你记住,第七层的门,只能进,不能出。你要是进去了,就别想,再从门里出来。你只能,从门里,找到另一扇门。
第二件。小雪,是从镜子里生下来的。她生下来,就在镜子背面。她不是人,也不是鬼。她是一面镜子。她活着,是因为,她一直,记得自己,是人。你要是,让她忘了这一点,她就会,变回一面镜子。
第三件。红簿子,记活人的名字。白簿子,记死人的名字。黑簿子,记还没出生的人的名字。三本簿子,都在我这儿。红簿子,我塞给你了。白簿子,在第七层的门后。黑簿子,在镜子背面。
第四件。镜子背面那个人,等的不是小雪。等的也不是你。它等的,是它自己的名字。它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簿子上,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它写不出来。因为,它的名字,需要一个人,照着镜子,替它写。那个人,得是,从镜子里来的名字。
第五件。秦序,你的名字,是从镜子里来的。你替它写名字的那一天,就是你,变成它的那一天。
信的最后,老周写了一句。
别照镜子。
秦序,把信,折好。他把信,放回信封。他把信封,揣进怀里。
秦序,想起老周,最后一次,跟他说的话。那是在医院里。老周,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老周握着他的手,说,秦序,你往后,要是,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就去桃园路十七号,地下三层看看。秦序说,那儿有什么。老周说,那儿,有我想明白的事。秦序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老周,笑了笑。他说,我要是,能自己去,我还,交代你干什么。
那时候,秦序,以为老周,在说胡话。
现在,他知道,老周,没有说胡话。
老周,交代他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他死后,才用得上的。老周,早就算好了。
小雪,站在一旁。她看完信,没有说话。
秦序说,老周,什么都算到了。
小雪说,老周,早知道,你会来。
秦序,拿起铁盒子里的那面小镜子。镜子背面,刻着周字。
他说,这面镜子,是老周的。
小雪,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说,这面镜子,照不出人。
秦序,愣了一下。他举起镜子,照自己。镜子里,空空的。没有人。
他又照小雪。镜子里,也没有小雪。
秦序说,这面镜子,不照活人。
小雪说,它照的,是别的东西。
秦序,翻转镜子。他把镜子,对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路灯下,没有一个人。
镜子里,却照出,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路灯下。人影,背对着他们。
秦序,看着镜子里的人影。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影,有点眼熟。
人影,缓缓地,转过身。
镜子里,那张脸,不是秦序的脸。也不是小雪的脸。
那是一张,秦序,很久,没见过的脸。
是老周的脸。
秦序,拿着镜子。他的手,抖了一下。
镜子里,老周,看着他。老周,张了张嘴。他的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
秦序,听不见。
可镜子里,老周的口型,他看懂了。
老周说的是。
第七层,不加班。
秦序,盯着镜子里的老周。他问,老周,你还在,第七层。
秦序,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老周说,人死了,有两种。一种是,真正死了,什么都没了。另一种是,死了,还留在原地,等着,有人来找。老周说,他就是,第二种。
秦序,那时候,以为老周,说的是笑话。
现在,他看着镜子里,老周的脸。他忽然,明白了。
老周,一直,没有走。老周,一直,留在第七层,等着。
等着,有人,来找他。
或者,等着,有人,来带他走。
镜子里,老周,点了点头。
秦序说,第七层,怎么去。
老周,没有说话。他抬起手。他指着镜子的背面。
秦序,翻过镜子。他看镜子背面。
镜子背面,刻着一个周字。周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字,很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秦序,凑近了,看。
那行小字写着。
桃园路,十七号,地下,三层。
秦序,看着那行字。他忽然,想起来。桃园路十七号,他听老周提过。老周说,那是他,年轻时候,上班的地方。
小雪说,哥哥,老周,让我们去那儿。
秦序,把镜子,揣进怀里。他说,走。
他们,下楼。
楼外,路灯,还亮着。路灯下,没有人。
秦序,走过那盏路灯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疤,还在。
疤,好像,又深了一点。
秦序,没有停留。他带着小雪,往桃园路走。
桃园路,在老城区的边上。街上,早就没人了。商铺,都关着门。只有一家小面馆,还亮着灯。
秦序,经过面馆门口。面馆老板,正低头,擦桌子。他看见秦序,抬起头,问,吃面么。
秦序说,不吃。
老板说,那就,快走吧。这条街,天一黑,就别待。
秦序说,为什么。
老板,压低声音。他说,这条街,地下,闹鬼。
秦序,看着他。他说,地下,三层。
老板,脸色,变了。他问,你怎么知道。
秦序,没有回答。他问,地下三层,怎么下去。
老板,盯着秦序,看了很久。他忽然,说,你不是,本地人。
秦序说,我是,来找人的。
老板,把抹布,放下。他走到门口,指着街角。他说,街角,那家五金店。店门,常年锁着。店后面,有个铁门。铁门,通往地下室。
秦序说,谢谢。
他带着小雪,往五金店走。
老板,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摇了摇头。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有人,下去了。
秦序,没有回头。他听见了。他没有停。
小雪,回头,看了一眼。她说,哥哥,那个老板,说又有人下去了。她说,以前,也有别人,下去过么。
秦序说,也许。他说,老周说过,这条街,是他上班的地方。他说,当年,在那儿上班的人,不止他一个。
小雪说,那别的人呢。
秦序,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别的人,可能,都没有回来。
秦序,走到五金店门口。店门,锁着。锁,锈了。
他伸手,握住那把锁。他用力,一拧。锁,断了。
他推开店门。店里,堆着旧五金件。灰尘,很厚。
他走到店后面。那里,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锁。铁门上,画着一个符号。
符号,秦序,见过。是深渊游戏的标志。
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黑漆漆的。
秦序,站在铁门前。他伸手,推门。
铁门,开了。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墙壁上,每隔一段,挂着一盏灯。灯,是那种,很老的白炽灯。灯丝,发红。
秦序,抬脚,往下走。
小雪,跟在他身后。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比平常的,高出一截。秦序,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墙壁,是湿的。手摸上去,黏黏的,像摸到一层,没干透的浆糊。
他停下来,凑近了,看墙壁。墙壁上,爬满了一道一道的纹路。纹路,很密。有的,像字。有的,像画。有的,什么也不像。
小雪,也停下来。她伸出手,摸了一下墙壁。她忽然,缩回手。她说,哥哥,墙,在动。
秦序,也摸了一下。墙,确实,在动。动得很轻。像人的,心跳。
他加快了脚步。
楼梯,很长。他们,走了很久。
灯光,从白炽灯,变成了,黄绿色的。灯罩上,蒙着一层灰。灰,是那种,很细的,像香灰。秦序,走到一盏灯下,抬头看。灯罩边缘,挂着一串,纸片。纸片上,写着字。字,很小。
他凑近了,看。纸片上写的是。下班了。
他再往前走几步。另一盏灯下,也挂着一串纸片。纸片上写的是。别加班。
秦序,站在两盏灯中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某个办公室的走廊里。
只是,这条走廊,是竖着的。
越往下,灯,越暗。
走到第三层拐角的时候,秦序,忽然,停下来。
他看见,楼梯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蒙着布。
秦序,没有动。
小雪,站在他身后。她紧紧,攥着秦序的衣角。她说,哥哥,别掀。
秦序说,老周说,别照镜子。
他说,这面镜子,蒙着布。他说,蒙着布的镜子,照不出人。他说,可镜子后面,要是有人,布,就会动。
他说,现在,布动了。
他说,镜子后面,有人。
小雪说,那我们,绕过去。
秦序,摇了摇头。他说,绕不过去。他说,这面镜子,挂在楼梯尽头。他说,它挡着的,就是,地下三层的门。
他伸出手。他的手,碰到那块布。
布,是凉的。像一块,冻住的布。
秦序,抓住布角。他,没有掀。他只是,把布,往旁边,拉了拉。
布,露出一个角。
镜子的角,露出来了。
镜子里,没有秦序。镜子里,也没有小雪。
镜子里,只有一道光。光,是从镜子后面,透出来的。
秦序,把手,伸进镜子里。他的手,穿过镜面,像穿过一层水。镜面,凉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进去了。
他抓住镜框,一撑。他整个人,从镜子这头,穿到了那头。
他站在,那条亮着灯的走廊里。
小雪,也跟着,穿了过来。她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说,镜子这头,还有个,你。
秦序,回头。
镜子,还悬在那儿。镜子这头,映着的,是走廊。镜子那头,映着的,是楼梯。
楼梯上,没有人。
可秦序,看见,镜子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纹。纹,像一只手,按在镜面上。
像他手背上,那道疤。
秦序,把布,拉得更开。
镜子的另一头,是一条走廊。走廊,亮着灯。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
第七层,员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