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日期还没定,稿子也没正式接收。”
贺知舟夹着手机,把床旁超声探头递给陈磊。
赵德明在电话里翻了几页材料。
“编辑部已经给小修,这种情况接收概率高,省里先留申报名额,正式材料后补。”
“那就先留。”
“科研处需要你的个人履历。”
“他们系统里有。”
“系统里那份只有住院医师入职信息,国际经历一栏空着,论文列表也只录了这次投稿。”
“够用了。”
“哪里够?高层次人才申报,你准备拿一份急诊科排班表去竞争?”
“排班表能证明工作量。”
“我跟你谈人才项目,你跟我谈夜班费,鸡同鸭讲都没这么费嗓子。”
“履历晚点发。”
“今晚之前。”
电话结束,陈磊拿着探头等了半分钟。
“贺老师,还考吗?”
“患者腹腔游离液体会等你打完电话再出现?”
“不会。”
“继续,右上腹切面怎么放?”
“探头放在腋中线八到十一肋间,寻找肝肾隐窝,同时看右侧胸腔和膈肌。”
屏幕里的切面偏高,肺组织遮住了肝脏大半。
“往下一个肋间,标记点朝头侧,别拿探头跟肋骨较劲。”
陈磊调整位置,肝肾隐窝出现在图像中央。
“这里没有液性暗区。”
“盆腔呢?”
“换低频凸阵探头,耻骨联合上方横切和纵切。”
方晓雯抱着记录表站在旁边,看完时间后按停秒表。
“四分十二秒,切面齐全,心包和胸腔都没漏,比上次快一分半。”
“能过吗?”
陈磊还没摘手套,先看贺知舟。
“合格线五分钟。”
“那就是过了?”
“正式抢救时,图像不会配合你摆标准体位,明天找骨盆骨折和肥胖患者各练一次。”
“我就知道,贺老师的合格属于试用版,后面还带付费项目。”
方晓雯在表格上签字。
“创伤中心首批考核四个人,三个通过,王涛主动申请延期。”
“为什么?”
“他讲昨晚吃得太撑,拿自己做腹部超声时,图像影响自信。”
“让他少吃一个鸡腿。”
“他说鸡腿属于科研经费,不能削减。”
贺知舟接过考核表,日期正好落在紧急审查启动后的第七天。
上午十点,陈志远发来第一条更新。
“检察院已经完成补充材料的初步审查,承办检察官正在决定是否正式立案,预计下周通知。”
五分钟后,第二条消息进入手机。
“伦理委员会初筛通过,内部听证已经排期,MarCUS收到书面质询,七天内提交申辩,医院同步执行证据保全。”
贺知舟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方晓雯站在旁边核对培训名单,余光扫到消息。
“等了一周,就回收到?”
“还需要表情包?”
“至少问一句听证日期。”
“律师会问。”
“你真不担心MarCUS找人疏通?他前几天已经联系两位教授替他写评价信。”
“评价信写得再好,也不能改变签名。”
“委员会要给他申辩机会,他肯定会找别的解释。”
“让他写。”
“你一点都不好奇?”
“书面申辩要落名字,也要对事实负责,他写得越多,后面越省事。”
方晓雯拖来一把椅子。
“怎么省事?”
“调查人员不用猜他的防御方向,逐条核查就行,能证实的留下,不能证实的会变成新问题。”
“万一他把责任推给Anna呢?”
“Anna的工作底稿形成在手术当天,标签也保留到现在,他想推,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把预装注射器交给她。”
“他说自己没交过呢?”
“那就解释包装上的实验室编号。”
“如果他否认编号属于他的项目?”
“采购记录和库存登记可以查。”
方晓雯转着手里的笔。
“听你这么讲,他能走的路已经没几条了。”
“本来就没几条。”
下午,急诊科接连收进三名外伤患者。
一名工人手掌切割伤,一名老人摔倒后股骨颈骨折,还有一名电动车碰撞造成的开放性胫骨骨折。
等清创和会诊全部结束,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七点。
方晓雯把最后一份检验单夹进病历。
“第七天快结束了,MarCUS还没交申辩?”
“期限有七天,正常人会用完。”
“你不是讲,他聪明的话应该考虑认罪协商?”
“考虑不代表会做。”
“那你觉得他会认吗?”
“他经营现在的位置十几年,认罪意味着教授评审终止,论文撤回,研究项目也要重审,他舍不得。”
“证据已经到这个程度,还死扛?”
“位置站得越高,离开的时候越容易把台阶当退路。”
方晓雯把病历送回护士站,又折返回来。
“检察院如果下周立案,他还有协商空间吗?”
“德国刑事程序和国内不完全一样,是否自愿陈述,是否配合调查,是否减少证人压力,都会影响后续处理。”
“那他现在最划算的选择,真是主动承认?”
“承认记录处理和施压行为,交代注射器来源,停止接触证人,可以减少更多问题。”
“可他要是不够聪明呢?”
“那就等他把坑挖完。”
晚上十点,贺知舟回到出租屋。
赵德明催要的履历还没发,他打开旧硬盘,从三年前的文件夹里找出英文简历。
论文列表停在三年前,国际会议报告有十七项,临床研究项目九项,后面几页列着曾参与建立的术式和数据库。
新增内容只有一行。
江城一院急诊科住院医师。
方晓雯的视频电话跟着弹出。
“履历写完了?”
“准备删减。”
“别人申报项目恨不得把本科运动会奖状塞进去,你还删?”
“会议主持和圆桌讨论没必要写。”
“那十几篇顶刊呢?”
“保留。”
“匿名论文怎么处理?”
“没有署名的先不写。”
“省卫健委看到这份履历,估计要先找赵院长确认你是不是填错职级。”
“职级没错。”
“国际项目负责人回国做住院医,这简历主打一个高开低走,再原地起飞。”
“网络用语少学。”
“急诊科服务器都重启了,还不让人更新词库?”
贺知舟把文件发给科研处,起身倒了杯水。
手机里,陈志远的阶段更新仍停在内部听证四个字上。
“你还在想MarCUS?”
方晓雯没有挂断。
“在想他会交什么。”
“担心?”
“证据在那里,他申辩不了什么。”
温水喝到一半,杯子被放回桌面。
“不过他要是足够聪明,现在应该考虑认罪协商了。”
“如果他不够聪明呢?”
“那就看他准备把谁拖下水。”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韩明哲发来一条消息。
“MarCUS的申辩材料递交了,他在申辩中声称,那笔追加肝素是你本人在术中口头下达的医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