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九分,视频软件弹出连接申请。
Anna SChmidt。
贺知舟点下接受,画面先黑了几秒,随后出现一间狭窄的客厅。
Anna坐在餐桌旁,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脸比三年前清瘦,眼下两道暗色一直延伸到颧骨附近。
她朝镜头看了几次,又低头检查耳机。
“能听见吗?”
“能。”
“画面呢?”
“正常。”
贺知舟打开录音设备。
“开始前确认几个问题,你现在独自在家吗?”
“是。”
“有没有人要求你参加这次通话?”
“没有,是我主动联系你。”
“你是否同意保存完整录音和视频,用于后续刑事调查与伦理审查?”
Anna把耳机线理到桌边。
“我同意。”
“任何时候想停都可以。”
“我知道。”
两边都没再讲话。
Anna拿起水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响。
她把杯子重新放下,视线越过镜头,落在旁边某个固定位置。
“贺医生,对不起,我应该更早说出来的。”
“先讲事情。”
“你不怪我吗?”
“今天不讨论这个。”
“那以后呢?”
“等调查结束。”
Anna点了点头,双手交叠着放到桌上。
“那天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我在神经外科中心上下午班,原定手术是一点四十分开始,患者提前进了复合手术室。”
“你负责什么?”
“麻醉护理和术中用药核对,我十二点五十五分接班,先检查药品车,然后和麻醉医生核对肝素,鱼精蛋白,还有备用血制品。”
“当时的肝素放在哪里?”
“麻醉药品车第二层,原包装安瓿,没有预装注射器。”
贺知舟在提纲旁写下一行,没有追问。
Anna盯着桌面,继续往下讲。
“一点二十分左右,MarCUS到准备间找我,他那天没有排进正式手术组,我问他为什么过来,他讲代理主任要检查重点病例。”
“他一个人?”
“对,门口还有器械护士经过,但她没有进来。”
“然后呢?”
“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二十毫升规格,里面有透明液体,针筒外面贴着白色标签。”
“标签写了什么?”
“Heparin,五千单位每毫升,总量两万五千单位。”
贺知舟握住保温杯,杯盖在掌心转了半圈。
“标签是谁写的?”
“我当时没有看笔迹,只看到药名和浓度,标签已经贴好了。”
“继续。”
Anna抬手碰了碰额头,呼吸在麦克风里断成两截。
“MarCUS把注射器递给我,告诉我,主刀要求在十四点三十五分追加这一针,他会在术中口头确认。”
“原话还记得吗?”
“记得,他用德语讲,主刀希望在十四点三十五分追加,先放到你的药盘里,到时候我会确认。”
“你有没有问主刀?”
“没有。”
这个回答出来后,Anna抬头看向摄像头。
“他是代理主任,所有人都听他的,那几个月他经常替主任传达术中安排,我没有理由怀疑。”
“注射器经过双人核对吗?”
“没有,按规定应该核对,可他递过来时已经预装完成,还讲手术时间要提前,让我别耽误麻醉准备。”
“你把它放进药盘了?”
“放在右上角,和我自己配制的药分开,我还贴了一张黄色待确认标记。”
“有记录吗?”
“我的工作底稿上写了待口头确认,正式记录里没有。”
“底稿还在?”
Anna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镜头旁的一只文件袋拿过来,放到桌面。
“在,这就是我邮件里提到的原始记录。”
牛皮纸袋已经起毛,封口处贴着社区医院的普通标签。
Anna没有打开。
“手术开始前,MarCUS又来过吗?”
“来过一次,一点三十八分,他站在控制室外面看监护屏幕,待了不到一分钟。”
“和谁交流?”
“没有,他只问血管通路建立得怎么样。”
“十四点三十五分发生了什么?”
Anna把杯子推远,右手放到膝上。
“手术已经进入血管处理阶段,患者接受过计划内肝素化,活化凝血时间达到目标,主刀要求开始下一步操作。”
“追加医嘱呢?”
“没有。”
“MarCUS有没有出现?”
“没有。”
“那支注射器为什么用了?”
Anna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一句没有发出声音。
她摘下耳机,擦了擦耳垫,又重新戴回去。
“十四点三十四分,麻醉台的内部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对面自称是控制室,让我执行代理主任提前安排的追加肝素。”
“是谁打的?”
“我当时以为是MarCUS。”
“听出声音了吗?”
“通话不到十秒,对方戴着口罩,声音闷,我没听清。”
“他说了什么?”
“追加右上角的肝素,主刀知情,立即执行。”
“有没有复述核对?”
“我复述了药名和剂量,对方只回答正确,然后挂断。”
贺知舟的手还扣在杯盖上,杯身已经被掌心焐热。
“你执行了?”
“是。”
“几点?”
“十四点三十五分。”
“静脉推注速度?”
“通过中心静脉通路,一分钟内完成。”
“完成后告诉了谁?”
“我向麻醉医生报告,他问这是什么追加方案,我讲是代理主任转达的主刀医嘱,他让我立即联系主刀确认。”
Anna抬手挡住嘴,停了十多秒。
画面里的秒数继续跳动,贺知舟没有催。
“主刀没有下过这条医嘱。”
“我知道。”
“患者在几分钟后开始出血,最初是术野渗血,随后引流量上升,凝血监测结果失控,整个手术室都在找原因。”
“MarCUS什么时候进来的?”
“两点四十二分,他从侧门进来,第一句话是问麻醉组为什么擅自追加肝素。”
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钻进安静的屋子。
贺知舟把手从保温杯上挪开,杯盖边缘已经留下一圈汗。
Anna朝文件袋看了一眼。
“我当时还没有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快知道追加过肝素。”
“后来明白了?”
“后来才明白。”
“现在能继续吗?”
“可以。”
她说完,手却还按着文件袋,没有打开。
“贺医生,接下来的部分更难开口,你做好准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