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分诊台送来一名三十岁的女性患者。
人是自己走进来的,面色正常,说话也利索,唯一的问题是过去两个月晕了五次。
王涛接过外院病历,翻到诊断页。
“血管迷走性晕厥,三家医院写得都一样,心电图,动态心电图,脑电图和头颅核磁都做过,没发现问题。”
患者坐在诊床上,手里还拎着通勤包。
“我也觉得没事,可公司不敢让我上班,今天早上又晕了一次。”
“晕之前有什么感觉?”
“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站不住。”
“胸闷心慌呢?”
“没有。”
“每次都在久站之后?”
“有两次是,剩下几次记不清了。”
王涛继续核对病史。
“吃饭正常?”
“正常。”
“月经量大吗?”
“不大。”
“有没有低血糖?”
“查过,晕的时候血糖也正常。”
“醒来多久能恢复?”
“一两分钟吧,不抽搐,也没有咬舌头。”
王涛把外院资料夹回去。
“先做体位血压和心电图,再查血常规,电解质,血糖,心肌酶,留观补液。”
“还要住院吗?”
“先观察,检查没问题再走。”
患者点了点头,起身跟护士去留观区。
贺知舟刚从处置室出来,和她擦肩而过。
女人抬手把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左耳后方有一处皮肤跟着脉搏轻轻起伏。
位置靠近乳突下缘。
幅度不大,连续跳了三次。
贺知舟停下脚。
“等一下。”
患者回头。
“怎么了?”
“左耳后一直会跳?”
她摸了摸那块位置。
“没注意,血管跳不是正常的吗?”
“头转过去。”
贺知舟走到她左侧,指腹放在乳突后下方。
皮下能触到一条扩张的血管,搏动方向跟常见的枕动脉走行并不一致。
“最近耳鸣多吗?”
“有,左边更明显。”
“哪只手常用?”
“左手。”
“晕倒之前,左手在做什么?”
患者想了一会儿。
“今天早上在吹头发。”
“手举了多久?”
“几分钟。”
“其他几次呢?”
“有一次在健身房拉器械,还有一次搬资料,我记不全了。”
贺知舟看向王涛。
“测双上肢血压。”
王涛刚把心电图申请单开完。
“怀疑血压问题?”
“先测。”
方晓雯推来监护仪,袖带先绑右臂。
右侧血压一百二十四七十八。
换到左臂后,数值降到九十六六十二。
她重新测了一遍,差值依旧超过二十五毫米汞柱。
“左边低。”
贺知舟伸手触碰患者两侧桡动脉。
左侧脉搏弱,抬高左臂后更淡。
“以前量血压都用哪边?”
“右边。”
“左手容易酸吗?”
“会,我以为是颈椎问题。”
王涛把病历拖到面前。
“双侧血压差,左侧桡动脉弱,活动左臂后晕厥。”
他抬头看了看患者耳后的搏动。
“锁骨下动脉狭窄?”
“加查颈部和主动脉弓CTA,超声室做椎动脉血流方向,左侧上肢运动激发试验。”
患者听得发愣。
“不是普通晕厥吗?”
“现在看不像。”
“那是什么病?”
“左臂用力时,血流可能从脑后循环被抽走,先检查。”
“血还能被胳膊抽走?”
王涛拉过解剖图。
“供应脑部的椎动脉和供应上肢的锁骨下动脉挨得近,锁骨下动脉前段变窄,胳膊一用力,远端缺血,就可能从椎动脉倒着抢血。”
“这也叫病?”
“锁骨下动脉盗血综合征。”
“严重吗?”
贺知舟把检查单交给方晓雯。
“晕倒时摔伤算轻的,后循环缺血加重,可能出现脑梗。”
患者握着包带的手收紧了。
“外院查了三次,都说是迷走神经。”
“他们做过双侧血压吗?”
“没有。”
“问过晕倒时有没有抬左手吗?”
“也没有。”
“那就先别替那三份诊断交保费。”
方晓雯没有追问,拿着申请单去联系影像科。
二十分钟后,椎动脉超声先出了结果。
左侧椎动脉血流频谱异常,收缩期切迹明显,上肢加压后放松,血流方向迅速反转。
王涛盯着屏幕。
“真倒流了。”
“盗血二级,可能还会继续加重。”
“她才三十岁,锁骨下动脉为什么会狭窄?”
“先看片子,动脉炎,先天异常和局部发育问题都要排。”
CTA排队时,患者靠在轮椅里,仍在翻手机里的旧报告。
“头颅核磁正常,为什么还会晕?”
“结构正常,不代表每分钟的供血都正常。”
“这病能治吗?”
“原因找到就能定方案,局限狭窄可以介入,先天发育异常需要综合评估。”
“我以后还能上班吗?”
“先别用左手举着吹风机开晨会。”
她终于把手机放下。
“医生,你们讲病都这么扎心吗?”
王涛指了指贺知舟。
“主要是他,我负责术后心理缝合。”
“你先把病历缝完整。”
“这就补。”
CTA图像传回工作站。
左侧锁骨下动脉起始段存在重度狭窄,左侧椎动脉先天发育纤细,远端通过侧支勉强维持供血,耳后那处搏动正是代偿扩张的侧支血管。
方晓雯把图像放大。
“难怪耳后能看到搏动,后循环本来就弱,再被左臂分走一部分,抬手就容易晕。”
“联系血管外科和神经内科,收入院做介入评估。”
贺知舟在报告上圈出狭窄位置。
“别再按迷走性晕厥放回去,她下一次晕倒未必还站在办公室地毯上。”
患者办理住院后,王涛把三份外院病历摞在一起。
“检查都做了,偏偏少量一次左臂血压。”
“机器开得再多,病史没问到点上也白搭。”
“那处耳后搏动,你走过去就看见了?”
“她抬手时正好露出来。”
“换我看,最多以为熬夜熬到血管蹦迪。”
“所以你少看手机,多看病人。”
方晓雯处理完住院交接,回到办公室时,发现贺知舟盯着手机,屏幕上只有一封刚收到的加密邮件。
发件人是Anna。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愿意出庭,而且我手里还有一份你们从未见过的原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