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接到那个越洋电话的时候,正在急诊科的抢救室里给一个老太太缝合头皮裂伤。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三下。
他用肘部把手机顶出来,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
“贺医生,是我,克劳斯。”
贺知舟手里的针线没停,缝合动作依然稳定。
“克劳斯,什么事。”
克劳斯是他在Charité做访问学者时认识的档案室管理员,一个对医疗记录系统极其熟悉的老德国人。
对面停顿了两秒。
“你要的那份手术记录,我拿到完整的电子版了。”
贺知舟手里的针尖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发到我邮箱,加密。”
“已经发了,密码是你知道的那个。”
克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贺医生,这份记录我看过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贺知舟把最后一针收紧,剪断缝线。
“什么不对劲。”
克劳斯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追加肝素那笔医嘱的时间戳,录入时间比执行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贺知舟的手指在无菌手套上停住了。
“你确定?”
“非常确定,我在档案室工作三十年了,这种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克劳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愤怒。
“这是事后补录的医嘱,而且按照我们医院的系统规定,事后补录需要科室主任的电子签名确认。”
贺知舟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
“谁签的字。”
克劳斯顿了一下。
“MarCUSWeber,当时的代理外科主任。”
贺知舟靠在抢救室的墙上,闭上眼睛。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了。
有人在术中违规给了肝素。
导致大出血。
然后事后补录医嘱掩盖痕迹。
而MarCUS作为代理主任,在那份补录医嘱上签了字。
他不只是知情者。
他是共犯。
“克劳斯,这份记录你还留着吗。”
克劳斯的声音变得更谨慎了。
“我留了备份,但贺医生,你要用这份记录做什么,如果是要举报的话,你需要更多证据。”
贺知舟睁开眼睛。
“我知道,先把文件保管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拿过这份记录。”
“明白。”
克劳斯挂断了电话。
贺知舟站在抢救室里,看着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柏林是早上八点。
克劳斯应该是趁着交接班的空档偷偷调出了那份记录。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邮箱。
新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了。
加密附件,需要输入密码。
贺知舟输入了那个只有他和克劳斯知道的密码。
文件解压后是一份PDF扫描件,德文的手术麻醉记录。
他把文件放大,逐行查看。
术中第47分钟,追加肝素5000单位。
医嘱录入时间,14:32。
实际执行时间,14:12。
整整二十分钟的时间差。
贺知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那个签名栏停留了很久。
MarCUSWeber的电子签名,时间是14:35。
他把这份文件保存到手机里,然后转发给了刘维。
附上一句话。
“找个可靠的律师,问问这份记录在德国法庭上能不能作为证据。”
刘维秒回。
“收到,我这边有个在法兰克福执业的律师朋友,我马上联系。”
贺知舟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抢救室的门往外走。
王涛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到他抬起头。
“头儿,刚才那个老太太家属说要给你送锦旗。”
贺知舟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下来。
“不用,告诉他们好好照顾老人就行。”
王涛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把整理好的病历放到一边。
“对了头儿,下午省里来了个督导组,说是要检查急诊科的分级诊疗落实情况,赵院让你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什么时候要。”
“明天上午。”
贺知舟闭上眼睛。
“知道了。”
王涛看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
“头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感觉你老走神。”
贺知舟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没有,就是有点累。”
王涛点了点头。
“也是,你这段时间又是开会又是写文件的,确实够累的。”
贺知舟没有再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刘维发来的消息。
“律师说这份记录如果能证明是原始电子档案,在德国法庭上完全可以作为证据,但需要配合其他证人证词才能形成完整证据链。”
贺知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记。
“Anna那边有新消息吗。”
刘维回得很快。
“没有,她还是那个态度,不想卷入。”
贺知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继续盯着MarCUS的动向,他如果再去日内瓦,立刻告诉我。”
“明白。”
贺知舟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苏半夏正坐在里面看文件。
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省里的督导组明天上午九点到,你准备好汇报材料了吗。”
贺知舟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还没,今晚写。”
苏半夏把文件合上。
“督导组的组长是卫健委医政处的李处长,就是上次来找你的那个。”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又来干什么。”
苏半夏看着他。
“名义上是检查分级诊疗落实情况,但我觉得他们是想看看你在急诊科的工作状态。”
贺知舟靠在墙上。
“看就看,我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苏半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知舟,省里对你的关注度很高,你最近做事要小心一点。”
贺知舟看着她。
“我知道。”
苏半夏推门出去了。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贺知舟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份加密的PDF文件。
他把文件内容逐字逐句翻译成中文,整理成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时间戳异常。
事后补录。
MarCUS的签名。
沈长风主导的事故调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
当年那场手术不是医疗事故。
是蓄意谋杀。
而他贺知舟,就是那个被设计好的替罪羊。
他把报告保存了三份。
一份存在本地硬盘。
一份上传到加密云盘。
还有一份刻录到U盘里,锁进抽屉最底层。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急诊科的夜班刚刚开始。
贺知舟合上笔记本电脑,躺在行军床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A.SChmidt。
贺知舟坐起来,点开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想了很久,如果你真的需要知道真相,我可以跟你视频通话一次,但你要保证不录音不录像。”
贺知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留下了自己的加密通讯软件账号。
发送。
窗外的夜色很深。
急诊大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Anna终于松口了。
证据链快要完整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