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打到赵德明手机上的。
赵德明看了一眼来电归属地,接起来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门推上了。
“赵院长,我是协和的张维。比赛评委那个张维。”
赵德明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张教授,您好。”
“客气话就不说了。我想见一下贺知舟,能不能帮我约个时间?”
赵德明没马上答。
“张教授,方便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私事。我跟他导师是老朋友,当年去霍普金斯的推荐信是我写的。”
赵德明的手从桌沿收回来。
“我转达一下,最终看他本人的意思。”
“可以。我后天有个学会的事在上海,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可以绕道去一趟江城。”
赵德明挂了电话,拨了贺知舟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
“赵院。”
“协和的张维教授要见你,说是你导师的老朋友。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说话。
空调的风声从听筒里透出来,贺知舟应该在宿舍。
“认识。”
“他说后天可以来江城,你见不见?”
“在哪见?”
“你定。”
“让他来医院吧,我后天值白班。”
赵德明挂了电话,把张维的号码存了一下。
后天下午三点,张维教授出现在江城一院行政楼一层的接待室里。
他穿了件深灰的夹克,没打领带,跟比赛时评委席上的样子差了不少。
贺知舟从急诊科走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保温杯,步子不快。
接待室的门开着,张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泡好的茶。
贺知舟走进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张维看着他。
“瘦了。”
贺知舟把白大褂的扣子解了一颗。
“张老师。”
“三年没见,就叫一声张老师?”
贺知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三年零四个月。”
张维的嘴角牵了一下。
“你记得比我清楚。”
贺知舟没接这句,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张维把茶杯放回茶几。
“比赛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第一场心梗处理你做双手同步操作那一下,全世界能用这个手法的人我数得出来。”
“那您当时没说。”
“比赛场合不合适。而且我要的是确认,不是公开。”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拨了一下裤线。
“确认了吗?”
“第三场你闻模拟人口腔的时候我就确认了。这个习惯是你在霍普金斯急诊轮转的时候养的,Craig教授的规矩,每个中毒病人先闻一遍。全中国会这么做的急诊医生不超过十个。”
贺知舟没有否认。
张维靠进沙发,两只手叠在腹部。
“知舟,你的事我一直知道。这三年我没找你,是尊重你的选择。”
“我知道。”
“但现在情况变了。你自己站到了镜头前面,一千两百万人看了你的脸,Z. He的名字已经在学术圈里传开了。你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藏着。”
贺知舟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茶杯盖上。
“我没打算藏一辈子。”
“那你打算怎么走?”
接待室外面的走廊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碾出一串闷响。
贺知舟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磕了一声。
“回急诊科继续上班。”
张维盯着他。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贺知舟的手从茶杯上挪开,搁回膝盖。
“张老师,我在急诊科待了快两年,日子过得挺好的。科里的人我熟了,工作节奏我也习惯了。”
“你觉得急诊科住院医的工作能消耗你百分之多少的能力?”
贺知舟没有回答。
张维往前倾了一点身子。
“你在霍普金斯的时候,Craig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Z. He是他带过的所有fellOW里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可以退休的。你知道Craig是什么人,他这辈子没夸过第二个人。”
贺知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Craig教授退休了吗?”
“去年退的。退休前他在NEJM上发了一篇editOrial,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Unnamed COlleagUe对他学术生涯的影响,学术圈里都知道他在写谁。”
贺知舟低下头,目光在自己的手背上停了几秒。
张维的声音放缓了。
“我今天来不是劝你回学术圈的。你经历过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沈长风做的那些事,你当年为什么走,我心里有数。”
贺知舟抬起头。
“您知道多少?”
“知道他拿了你的课题数据,知道那个基因缺陷项目后来出了问题,知道你跟理事会翻脸的导火索是活体实验的伦理争议。”
“那您还让我怎么走?沈长风现在是理事会的核心理事,他的人脉铺在全球每一所排名前二十的医学院里。我回去,就是把脖子伸到他面前。”
张维的手从腹部放下来,撑在沙发扶手上。
“所以你选择躲在江城的急诊室里。”
“我没在躲。”
“你在比赛场上用了百分之几的能力?”
贺知舟没接话。
张维站起来,走到接待室的窗前,外面是医院的内庭广场,几棵榕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翻着。
“知舟,我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他转过身。
“国际外科学会明年的年会在上海,他们在找你。”
贺知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找我做什么?”
“主题报告的特邀讲者。议题是Craig退休前留下来的那个课题,罕见基因缺陷合并多脏器衰竭的早期干预框架。全世界只有你有资格讲这个题目。”
贺知舟坐在沙发上,视线穿过张维的肩膀落在窗外的榕树上。
“年会在上海。”
“对。”
“沈长风会去吗?”
张维把手插进夹克口袋。
“他是理事会核心理事,年会他从来没缺席过。”
接待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走廊外面的推车声远了,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低频嗡响。
贺知舟把身体靠进沙发,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
“张老师,我还没想好。给我点时间。”
张维点了一下头,从窗前走回来,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不急。国际外科学会那边的邀请函还没正式发,目前是筹备组的人私下联络。你有几个月的时间考虑。”
贺知舟把头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您来之前跟赵院聊过了?”
“聊了几句。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你的事但不多问,这种院长不多。”
贺知舟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回去。
“我送您。”
张维摆了一下手。
“不用,我自己走。你回去上班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转过半个身子。
“知舟。Craig退休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转一句话给你。”
贺知舟站在沙发旁边。
“他说,手术刀不该生锈。”
张维推门出去了。
接待室里剩下贺知舟一个人。
茶几上的两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梗沉在杯底。
他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杯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拧上,转身往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半夏的消息。
你回来了吗?ICU有个病人的血气结果不太对,你方便过来看一眼吗?
贺知舟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急诊科的方向拐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光影在地面上忽明忽暗。
他走过那根灯管底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苏半夏。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贺医生您好,我是国际外科学会亚太区筹备组的联络员,关于2024年度年会的特邀讲者事宜,希望能和您进一步沟通。
贺知舟看完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