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看我心情。”
这句话之后,陈磊再也没有主动找过贺知舟的麻烦。
不是释怀了,是暂时找不到突破口。
急诊科的日子照旧运转,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进来,每天都有旧的病人出去,忙碌是永恒的主题。
林婉清在护士站整理当天的排班表,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眉头微微皱起。
“小周,今天下午留观区谁盯着?”
“排的是我和小李,但小李家里有事请了半天假。”
“那就你一个人?留观区现在十二张床全满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小周的表情有点为难,“刘姐说她下午能过来帮忙,但她上午连轴转了四个小时,我怕她撑不住。”
林婉清叹了口气,正准备重新调整排班,旁边经过的贺知舟突然开口了。
“让小赵去留观区帮忙,他今天下午没什么事。”
林婉清抬头看他,贺知舟端着保温杯,步伐没停,人已经飘过了护士站。
“小赵今天不是跟陈磊出诊吗?”
“陈磊下午那台阑尾炎手术取消了,病人家属要求转院,小赵闲着也是闲着。”
林婉清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打给了手术室,确认了一下。
果然,那台手术确实取消了。
她放下电话,看着贺知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不是第一次了。
林婉清在急诊科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医生都见过,但贺知舟这种类型,她确实是头一回遇到。
上周三,输液室突然涌进来一批病人,护士人手不够,她正准备从留观区抽调人手,结果发现留观区的几个需要换药的病人已经提前半小时处理完了。
她问小周是谁安排的,小周说是贺知舟路过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让她把三床和五床的换药时间提前。
再往前推,上上周的夜班,急诊大厅的分诊台排了长队,她忙得脚不沾地,结果发现有三个轻症病人被直接分流到了社区门诊,分流单上的签名是贺知舟的。
那三个病人确实是轻症,来急诊纯属浪费资源。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次数多了,林婉清开始回过味来。
这个看起来整天睡觉打游戏的家伙,其实一直在用最省力的方式帮她分担工作量。
只不过他做得太不着痕迹了,如果不是林婉清自己心细,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四夜班,凌晨两点。
急诊科的走廊灯光昏暗,白天的喧嚣褪去,只剩下监护仪偶尔的滴滴声和远处救护车的鸣笛。
林婉清刚处理完一个醉酒闹事的病人,揉着酸痛的肩膀往留观区走。
走到七床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
七床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因为肺部感染住了三天留观,白天的时候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但此刻,床头的监护仪上,血压数字正在往下掉。
收缩压八十五,还在降。
林婉清的心提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准备查看情况,然后她看到了贺知舟。
他站在床的另一侧,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乱得跟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样。
但他的手已经在调整输液速度了,旁边的治疗车上,多巴胺注射液已经接好了泵管,正在缓慢泵入。
林婉清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输液泵的参数。
液体开放,多巴胺三微克每公斤每分钟起始,处理完全正确。
“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知舟头也没抬,把输液泵的固定夹调了一下。
“路过看见的,你继续忙。”
“路过?你值班室在走廊那头,留观区在这头,你怎么路过的?”
贺知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无辜。
“上厕所路过的,不行吗?”
林婉清看着他,没说话。
厕所在值班室隔壁,和留观区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贺知舟显然也知道这个借口站不住脚,但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把输液泵的参数确认了一遍之后,转身就往外走。
“等一下。”
贺知舟停下脚步。
“她血压掉的原因你判断了吗?”
“感染加重了,白天的抗生素可能不够,明天让周主任评估一下是不是要升级方案,今晚先把血压稳住就行。”
林婉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贺知舟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往走廊那头走,白大褂的下摆在昏暗的灯光下晃荡。
林婉清站在七床旁边,看着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慢慢回升,八十八,九十二,九十五。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老太太血压开始掉到贺知舟处理完毕,中间大概也就三四分钟。
如果不是他“路过”,等到护士巡房发现异常,至少还要再过十分钟。
十分钟,对一个七十三岁的感染性休克早期患者来说,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林婉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老太太的生命体征稳定了,才转身回护士站。
第二天早上,交班结束后,林婉清去茶水间倒了两杯咖啡。
一杯是她自己的,另一杯她端到了值班室门口。
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推开门,贺知舟缩在行军床上,白大褂盖在身上,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
“贺医生。”
没反应。
“贺知舟。”
后脑勺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白大褂底下传出来。
“几点了?”
“七点半,交班结束了。”
“哦,那我再睡会儿。”
林婉清把咖啡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纸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贺知舟从白大褂底下探出半张脸,眯着眼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林婉清。
“这什么?”
“咖啡,美式,不加糖。”
贺知舟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没理解这个举动的含义。
“给我的?”
“嗯,昨晚辛苦了。”
贺知舟慢慢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个鸡窝,他伸手拿过那杯咖啡,拧开盖子闻了闻。
沉默了两秒。
“谢了。”
林婉清微微一愣。
她在急诊科跟贺知舟共事快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对同事说这两个字。
不是敷衍的“哦”,不是懒洋洋的“行”,而是一个正经的“谢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贺知舟的声音。
“林姐。”
她回头。
贺知舟端着咖啡,眼皮还是耷拉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弛了一点。
“以后夜班要是有事,直接叫我就行,不用等我路过。”
林婉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行,那你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夜班叫你的次数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贺知舟喝了口咖啡,表情有点苦。
“那你下次换个加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