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期限可能要作废了。”
方晓雯这句话说完没多久,急诊科的走廊里就恢复了日常的嘈杂。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昨天抢救室里发生的事,不会那么轻易翻篇。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气氛就不太对了。
夜班的护士小李还没走,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跟白班的人嘀咕。
“真的假的?四次除颤都没用,他路过说了一句话就救回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他端着保温杯进去的,说完就走了,前后不超过两分钟。”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的兴奋藏不住。
“那他到底什么水平啊?周主任都没看出来的东西,他扫一眼就知道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不敢说他是废物了。”
护士站这边聊得热火朝天,留观区那边也没闲着。
小赵端着体温计走到陈磊旁边,声音压到最低。
“磊哥,昨天的事你怎么看?”
陈磊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一下。
“怎么看?该怎么看就怎么看,一次对了不代表什么。”
“可是周主任都没发现的问题,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也可能是碰巧,他正好对这个方向比较熟。”
小赵挠了挠头。
“那上次心电图超急性期改变的事呢?还有方姐那个干燥综合征的事呢?次次都碰巧?”
陈磊把笔往桌上一放,转头看着小赵。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贺老师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陈磊的语气带了点火,“他要真有东西,为什么天天打游戏?为什么病历写三行?为什么被投诉两次都不当回事?有本事的人不是这样的。”
小赵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陈磊重新拿起笔,但写了两个字又停下来。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上午十点左右,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急诊科,甚至隔壁输液大厅的护士都跑过来打听。
版本越传越离谱。
最保守的说法是贺知舟运气好,正好看到了那段心电记录。
最夸张的版本已经变成了他是某个大医院退下来的主任,因为得罪了人才被发配到急诊科。
方晓雯坐在电脑前处理医嘱,听着周围的议论,没有参与。
刘姐从处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输液单,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下脚步。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上班时间聊八卦像什么样子。”
小周吐了吐舌头。
“刘姐,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人家水平高不高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跟他比。”刘姐把输液单往台面上一放,“倒是你们几个,与其在这儿嚼舌根,不如把自己的活干利索了。”
小周和小李对视一眼,各自散了。
刘姐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跟方晓雯说了一句。
“小方,你觉得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方晓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刘姐,你不是说不好奇吗?”
刘姐撇了撇嘴。
“我那是说给她们听的,我当然好奇。干了二十年护士,没见过这种人,天天摸鱼但出手就是王炸,你说邪不邪门?”
方晓雯摇了摇头。
“我也看不透。”
“算了,看不透就不看了。”刘姐拿起输液单往外走,“反正只要他不给我添乱,爱睡觉就睡去。”
中午十二点,有人去值班室找贺知舟。
是小赵,他端着一份外卖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敲了敲门。
“贺老师,吃饭了。”
门开了一条缝,贺知舟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眼皮还是那副半睁不睁的样子。
“放门口就行。”
“贺老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昨天那个心脏骤停的病人,你是怎么看出来是三度房室传导阻滞的?你能不能教教我?”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一点。
他没坐在行军床上,而是窝在椅子里,手机屏幕亮着,游戏正在匹配中。
“你想学?”
“想。”小赵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你先把心电图的基础打扎实,P波在哪,QRS波群在哪,P-R间期正常值是多少,这些东西搞清楚了再说。”
“这些我知道啊,教科书上都有。”
“知道和能用是两回事。”贺知舟低头点了确认匹配,“你下次值班的时候,每个病人的心电图都自己读一遍,不要只看机器的自动诊断,用眼睛一个导联一个导联地看,看一百张你就有感觉了。”
小赵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贺知舟已经把注意力转回了手机屏幕。
“行了,别打扰我上分。”
“可是贺老师……”
“你们聊什么我不管,但别站我门口,挡光。”
小赵只好把外卖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回到护士站,陈磊问他。
“问出什么了?”
“没有,他让我自己看一百张心电图。”
陈磊哼了一声。
“就知道他不会说。”
下午两点,周建国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从昨天去找院长谈完话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谁敲门都说忙。
林婉清中间送了一次茶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
方晓雯问她怎么了,林婉清摇了摇头。
“周主任在看病历。”
“谁的病历?”
“贺知舟的,入职以来所有经手的。”
方晓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周建国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摞病历。
贺知舟写的病历确实敷衍,主诉三行,现病史五行,体格检查能省则省,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但周建国不是在看他的书写规范。
他在看诊断。
第一份,胸痛待查,最终诊断急性冠脉综合征,处理正确。
第二份,腹痛待查,最终诊断肠系膜淋巴结炎,处理正确。
第三份,头晕待查,最终诊断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处理正确。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周建国一份一份翻过去,速度越来越慢。
二十三份病历,涵盖了内科外科妇科儿科各种方向,从常见病到少见病,从轻症到危重症。
每一份的诊断和处理方案,没有一个错误。
一个都没有。
周建国把最后一份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行医三十年,带过的住院医少说也有四五十个,从来没见过哪个新人能做到入职一个月零失误。
哪怕是他自己,当年刚进急诊科的时候,也犯过不少判断错误。
周建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张,贺知舟的人事档案,你那边能调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建国,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就看看。”
“这个人的档案,林院长那边打过招呼,不让随便调。”
周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让调?”
“对,院长原话是,不需要看。”
周建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没动。
不让调档案,院长特批入职,零失误的诊断记录,还有昨天抢救室里那一幕。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