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方晓雯没有找到答案,因为贺知舟不给她任何机会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贺知舟在留观区活成了一尊佛。
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中间的八个小时,五个小时在打游戏,两个小时在睡觉,剩下一个小时分配给了吃饭和上厕所。
留观区的日常工作全部由实习生小赵承担,贺知舟只在小赵拿不准的时候从角落里飘出一两句话,然后继续消失在那台报废心电图机的后面。
周建国对此心知肚明,但懒得管了。
他的原话是:“只要别出医疗事故,别给我添麻烦,他爱怎么摸鱼怎么摸。”
直到周五。
贺知舟被排了入职以来第一个独立夜班。
搭档是另一个住院医师,刘浩。
刘浩比贺知舟早来一年,硕士毕业,性格急躁但手脚勤快,是周建国比较看好的年轻医生。
晚上八点交班的时候,贺知舟踩着点到了。
白大褂口袋里照例塞着保温杯和手机,肩上还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看轮廓像是零食。
刘浩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到贺知舟的装备,嘴角往下拉了拉。
“你来了。”
“嗯。”贺知舟把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放,掏出一袋辣条。
刘浩盯着那袋辣条看了两秒,深呼吸了一下。
“今晚夜班的安排,你听一下。留观区十二个床位,抢救室目前空着,但周五晚上一般不会太平。分诊台的护士会先筛分级,红区和橙区的直接进抢救室,黄区和绿区走留观或输液大厅。”
“嗯。”
“我负责抢救室和急诊手术。你负责留观和输液大厅那边的接诊。有问题吗?”
“没有。”贺知舟拆开辣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小事你处理,大事叫主任,别叫我。”
刘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值班医生,不是来睡觉的。”
贺知舟真诚地看着他:“我知道,但我睡眠不好,能不打扰尽量别打扰我。皮外伤清创缝合这种你自己就能搞定的事不用叫我,真出了大事我会起来的。”
刘浩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听说过贺知舟的事迹,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次,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回应。
“我当了一年住院医,头一回碰到夜班搭档让我别叫他的。”刘浩把手里的笔摔在台面上,“贺知舟,你到底是来当医生的还是来度假的?”
“都行。”
刘浩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想说脏话,但护士小周就在旁边看着,他忍住了。
“随你。”刘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起病历夹转身走了。
贺知舟嚼着辣条,拎起塑料袋往值班室走。
护士小周从护士站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完了,今晚这班要出事。”
事实证明,周五晚上确实不太平。
十点半,三个喝大了的小伙子在烧烤摊干架,互相拿碎酒瓶子招呼,一个划了手,一个破了头,第三个最惨,玻璃碴扎进了前臂。
三个人被120拉来的时候还在对骂,酒气熏天。
刘浩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清创,麻醉,缝合,同时还要应付三个醉鬼的胡搅蛮缠。
“我告诉你,是他先动手的!”
“你放屁!明明是你先摔瓶子!”
“医生你先给我缝!我流的血比他多!”
刘浩的手术手套上全是血,汗从额头滑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他冲值班室的方向吼了一嗓子:“贺知舟,出来搭把手!”
值班室没有动静。
“贺知舟!”
还是没动静。
刘浩咬着牙把三个醉鬼挨个处理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
十二点半,他把最后一个缝合完,扯下手套摔在托盘里,推开值班室的门。
贺知舟躺在行军床上,盖着白大褂当被子,呼吸均匀。
刘浩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贺知舟,你是真听不见还是装聋?”
贺知舟睁开一只眼:“处理完了?”
“我一个人处理的!三个醉鬼!外加清创缝合!你全程没动过!”
“都是皮外伤,缝几针的事,你缝不了?”
刘浩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盯着贺知舟看了五秒,转身走了,把门带上的力道大到门框都在抖。
贺知舟翻了个身,把白大褂拉到头上,继续睡。
凌晨两点,安静了一阵。
凌晨三点,又来了两个腹痛和一个发烧的,刘浩处理了。
凌晨四点零三分。
“江城一院急诊,这里是120急救中心,我们有一名车祸伤者,男性,约四十岁,高速追尾,方向盘挤压腹部,意识模糊,初步判断腹腔内出血,血压九十比六十且持续下降,预计七分钟到达!”
刘浩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刷白。
“腹腔内出血?血压还在掉?”
他快步走到抢救室,开始准备,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他当住院医一年,独立处理过的最严重的外伤就是锁骨骨折。腹腔实质脏器破裂出血,这个级别的他从来没单独面对过。
“小周,准备开放两路大口径静脉通路,备O型红细胞四个单位,通知外科值班!”
“好!”
七分钟后,平车推进来。
患者面色苍白,衣服被剪开,腹部明显膨隆,轻轻触碰就能感觉到腹肌板样强直。
刘浩的手搭上去压了一下,患者痛得发出模糊的呻吟。
“腹膜刺激征阳性,腹腔大量积血,脾破裂可能性大。”刘浩的声音在发抖,“呼叫外科,准备急诊剖腹探查!”
他一边下医嘱一边往值班室方向看。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贺知舟!有急诊大出血!”
值班室的门开了。
贺知舟走出来,头发支棱着,眼皮半耷拉,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辣条。
他走到平车边,看了一眼患者的腹部,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数据。
然后他把辣条塞回口袋里,用两根手指在患者的左上腹和右上腹分别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患者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左上腹按压,患者剧烈挣扎。
右上腹按压,患者的呻吟更深沉,伴随一种不自主的屏气。
刘浩焦急地盯着他:“怎么样?脾还是肝?”
贺知舟收回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别叫外科了,不是脾,是肝左叶裂伤。通知介入科,准备栓塞。”
刘浩呆住了:“你怎么确定不是脾?”
“脾破裂左上腹压痛最重,但你看他右季肋区叩击痛更明显,呼气末腹肌紧张度右侧高于左侧。而且他的血压下降速度偏慢,如果是脾破裂这个腹膨隆程度,血压早就掉到六十以下了。肝左叶裂伤出血速度相对可控,介入栓塞比开腹效果好,创伤也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讨论今天中午该吃什么。
刘浩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士小周已经在旁边拨通了介入科的值班电话。
贺知舟拧上保温杯盖子,转身往值班室走。
“等床旁超声出来你再对一下,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再叫外科,问题不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浩一眼。
“对了,介入科值班的要是姓孙,你跟他说栓塞的时候注意肝左动脉的变异分支,这个患者腹主动脉搏动位置偏左,大概率有解剖变异,别栓错了。”
刘浩站在抢救室中间,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平车上的患者呻吟着,监护仪滴滴作响。
十五分钟后,床旁超声结果出来了。
肝左叶裂伤,腹腔积血约800毫升。
脾脏完好。
刘浩拿着超声报告单,手在抖。
他转头看向值班室的方向,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贺知舟已经躺回了行军床上。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刘哥,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只靠手摸出来的?”
刘浩咽了口口水,没回答。
凌晨五点十七分,介入科反馈。
栓塞顺利完成。
术中证实,患者肝左动脉确实存在变异分支。
如果不是提前预警,栓塞时极有可能误伤正常供血动脉。
刘浩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周又凑过来:“介入科那个孙医生让我问一句,提醒他注意变异分支的那个人是谁?他说这个水平他们科主任都未必能在术前判断出来。”
刘浩的喉结动了动。
“你告诉他,是我们科那个新来的住院医。”
“就那个天天打游戏的?”
刘浩没说话,半天才吐出一句。
“小周,你说一个人能懒到什么程度,才会明明有这种本事,却宁可在值班室里啃辣条?”
小周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隐约传来手机游戏的胜利音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