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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慢一步的人

    风有些凉。

    雨歇了一阵,屋檐仍在滴水。

    八十三个名字在陆临渊桌上放了整整一夜。

    他没睡。

    也没把九印重新拿回来。

    天亮时,姜小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没有劝。

    “喝。”

    “没胃口。”

    “那我灌。”

    陆临渊抬头。

    姜小禾已经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

    “你认真的?”

    “我今天还有二十七个伤员。没时间跟你演不吃饭。”

    陆临渊只好接过碗。

    粥很稀,里面漂着两片菜叶。

    “钱掌柜说米不够。”姜小禾道,“所以大家都吃这个。”

    “临川粮到了。”

    “到了也先给灾民。”

    她转身要走。

    陆临渊忽然问:“若我拿印,八十三个人可能不用死。”

    姜小禾停下。

    “可能。”

    “你不觉得我还错了?”

    “我治病,不治这种问题。”

    “……”

    “不过我知道一件事。”她回头,“昨晚若白梧关直接放粮,那两箱金钉进临川,死几个,不知道。”

    陆临渊没说话。

    “你要真想算,就把两边都算。别只挑最疼的那边折磨自己。”

    说完她就走了。

    门口正好撞上谢听雪。

    姜小禾看她一眼:“你劝。”

    谢听雪道:“不劝。”

    “那你来干什么?”

    “换药。”

    “他的?”

    “我的。”

    姜小禾这才想起她腿上还有箭伤,脸立刻沉下来:“你昨晚是不是又沾水了?”

    谢听雪没答。

    “很好。”姜小禾笑得很冷,“一个不吃饭,一个泡伤口。你们俩确实很配。”

    陆临渊低头喝粥。

    谢听雪难得没反驳。

    等姜小禾把她按在椅上拆布时,伤口边缘已经发白。

    “疼说一声。”

    “不疼。”

    姜小禾一指按下去。

    谢听雪指尖瞬间扣紧椅沿。

    “现在呢?”

    “……疼。”

    “会说人话就行。”

    陆临渊忍着没笑。

    谢听雪看过来。

    “你想笑?”

    “没有。”

    “第三次了。”

    “什么?”

    “你说没有。”

    陆临渊只好把粥碗抬高挡住嘴。

    屋外忽然有人敲门。

    是韩震。

    老将进来以后先看了眼桌上名单。

    “临川百姓来了。”

    陆临渊放下碗:“来骂我?”

    “有些是。”

    “还有呢?”

    “有些来谢。”

    这比全来骂更难处理。

    院外站了几十个人。

    一半衣服还没干透。

    最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孩子腿上裹着夹板。男人看见陆临渊,先跪下。

    陆临渊立刻去扶。

    男人却死死不起来。

    “我娘没等到粮。”

    陆临渊手停住。

    “但我儿子是谢姑娘从水里拖出来的。”

    男人眼睛通红。

    “我不知道该谢还是该恨。”

    院里静得只剩雨水滴檐。

    陆临渊道:“都可以。”

    男人抬头。

    “你恨我慢,也可以。谢她救孩子,也可以。”

    男人嘴唇抖了几下。

    最后还是没说出更多。

    旁边一个老妇突然把篮子放到地上。

    里面是几个被水泡得发白的鸡蛋。

    “给伤员。”

    钱掌柜赶紧来接:“大娘你自己留着。”

    “家里鸡没了,就这几个。”

    “那更该留。”

    老妇不耐烦:“让你拿就拿。”

    钱掌柜只好拿。

    又有人递来一双草鞋。

    有人什么也没带,只来认昨夜救过自己的兵。

    也有人站在最外面,一直骂。

    “八十三条命!”

    “为什么不拿印!”

    韩震要让人把他带走。

    陆临渊抬手阻止。

    那人骂了很久。

    骂到最后嗓子哑了,蹲在墙边哭。

    他弟弟就在名单上。

    陆临渊没有过去说“我也难过”。

    这种时候那句话没用。

    他只让钱掌柜把名字再核一遍,确认尸首和家属。

    下午,九朝又开会。

    这次没有人跪。

    大家都坐着。

    吵得比上一次更凶。

    有人主张重新把粮印、城印交给陆临渊,至少在灾时启用。

    有人反对,说今日是灾时,明日什么算灾时?

    韩震一拳砸在桌上:“总不能因为怕以后,就让今天的人先死!”

    顾长庚道:“也不能因为今天急,就把以后所有门都焊死。”

    “那你说怎么办?”

    顾长庚把一张白纸推到桌中央。

    “让每一枚印,都有不止一个人能叫停。”

    众人愣住。

    “什么意思?”

    “不是把印交给陆临渊,也不是全塞回九朝旧位。”顾长庚道,“粮印要开,至少让管粮的人、受粮的人、看账的人都能说话。兵印要动,军中得有人能拒一条明知会送死的令。”

    有人冷笑:“打仗还让小兵拒令?”

    程峤抬眼:“明知是送死假令,为什么不能?”

    “军令如山!”

    “山塌了还站下面?”

    对方被噎住。

    陆临渊一直没说话。

    直到顾长庚把那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想还吗?”

    “嗯。”

    “那就别只会放手。”

    陆临渊抬头。

    顾长庚点了点纸。

    “想想怎么让人接得住。”

    这句话像把他从八十三个名字里拉出来一点。

    还印不是结束。

    若只是把印原样塞回旧朝,下一次还是会慢,还是会卡,还是会有人死在门外。

    真正要改的,是“只有握住九印才能快”这件事本身。

    下午,钱掌柜把八十三个名字重新抄了一遍。第一次名单里有六个写错,一个把周桃写成周逃,一个只有小名,还有一具尸体被草草记作‘无名老妇’。钱掌柜带人挨着灾民问,最后有人认出来:‘她叫桂娘。’姓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她跟外孙女阿禾过。

    阿禾后来找来,十六七岁,裤脚全是泥。她没哭闹,只问外婆最后吃东西没有。姜小禾想了半天,说撤 民点发过姜汤。姑娘点头:‘她最怕辣。’说完这句话,眼泪才落下来。她临走时抱走外婆留下的一只旧布鞋,又回头看陆临渊:‘我不知道你还印对不对,但别把她写成八十三分之一。’

    陆临渊答应。八十三不是一个数,是八十三个名字,八十三段没人能用‘大局代价’轻轻盖过去的日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不敢轻易说少数就该为多数被舍掉。

    钱掌柜重新誊完名单,抬头问:‘帝印能查到桂娘吗?’陆临渊摇头:‘她可能从没入过九朝正册。’钱掌柜把纸吹干:‘那更该我们记。’有些人不在任何印里,却仍然活过,爱过,也该被留下名字。

    名单核完以后,韩震主动把自己的名字写到最后一页旁边。钱掌柜问他干什么。老将道:‘白梧关慢,是九朝旧验法慢,也有我这些年一直没肯改的份。死人不能都算陆临渊头上。’钱掌柜看了他一眼:‘认账容易,赔账难。’韩震道:‘那就从军中抚恤先补。’

    这话传出去以后,九朝几名将领也陆续过来。有人认自己下令慢,有人认自己守着旧章不敢动,也有人死活不肯签。院子里又吵了一下午。程峤听烦了,拎刀就走。姜小禾问他去哪。‘帮临川搭棚,至少木头不会跟我争谁对。’

    谢听雪则陪陆临渊去看灾民临时住处。一个老人认出他,没骂也没谢,只把一床湿被子递过来:‘有空帮我拧一下。’陆临渊愣了愣,真的接过去。两个人一人拧一头,黑水从被角滴下来。老人道:‘你们那些印啊朝啊我不懂。被子不拧干,今晚睡不了。’

    谢听雪站在旁边看着,等被子拧完才说:‘这大概也是天下。’陆临渊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比九印重。’老人听见,骂了一句:‘胡说,一床破被能多重。’两人都没解释。

    傍晚前,程峤真的去临川搭棚。右肩不能抬,他就负责在地面削木楔。小杏抱着木马蹲在旁边,看他削一根歪一根。最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会?’程峤嘴硬:‘我会打仗。’‘棚子也要打吗?’旁边灾民全笑了。姜小禾远远听见,终于也弯了一下嘴角。那天一共搭起二十七间棚,程峤削坏了四十三根木楔。钱掌柜全记账。

    陆临渊离开临川前,把八十三人的名单抄了一份留在棚区。不是碑,也不是祭文,只是一张会被雨打湿、会被风吹皱的纸。阿禾路过时替它压了一块石头。她没有拜,只伸手把桂娘那个名字按平。

    那张纸没有法力护着,反而因此更像一份真正需要人守住的东西。

    傍晚,陆临渊去九灯殿看九印。

    中央空位前多了一张小木凳。

    很破。

    不是殿里的东西。

    青石老妇坐在上面择菜。

    陆临渊愣了:“谁让你坐这儿的?”

    老妇头都不抬:“没人坐,我坐。”

    “这是九灯殿。”

    “我知道。”

    “前面是九帝。”

    “死人又不吃菜。”

    谢衡居然没有发怒。

    九具帝尸都看着她。

    老妇被看烦了,抬头瞪回去:“看什么?你们活着的时候没见过菜?”

    程峤在门外笑得肩伤又疼。

    陆临渊却盯着那张小木凳。

    中央空位拒绝九印。

    可普通人坐上去,什么都没发生。

    井下忽然传来敲击。

    三短。

    一长。

    又一下。

    那个“第三十七个”的老人声音从地底传上来。

    “你们总算开始问对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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