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帝灯在大晟亮起。
它不是一盏灯。
云层向两侧裂开,一只覆盖皇都的金色眼睛缓缓睁开。眼瞳中央坐着一具缺胸骨的帝尸,冕旒垂落,每一根玉珠都映着一座城。
紧接着,东方镜朝的天空变成一面巨镜。镜中也有帝尸坐起,脸上戴着千百张重叠人脸。
南方烬朝升起黑日,火焰里一具焦尸张开双臂。
海国深处传来鲸鸣,整片海面被一盏蓝灯从下方照透。
北荒万兽同时伏地,兽群中央,一尊披骨冠的古帝抬头望天。
九朝帝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白无晷法身已经消散,九道金线却仍从皇都废墟射向远方。每亮一灯,大地便轻轻震一次,像九具埋了千年的尸体正在翻身。
皇都没有人欢呼。
上一刻他们刚从寿战中活下来,下一刻却看见整个九州都被拖进同一场灾祸。伤棚里有人放声哭,百官中也有人重新跪向萧景宸。
“陛下,请收回帝权!”
“唯有九朝共主能抗天灾!”
“乱世不可无君!”
萧景宸坐在破碎金殿前,白发披散,半颗帝心只剩微弱跳动。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没有立即说话。
帝灯似乎感应到众人恐惧,金色眼瞳落下一道光,照在传国玺上。
玺中传出九帝共同的声音:
“请帝复位。”
只要萧景宸重新收回皇都所有民愿,大晟帝灯便会暂时停止抽寿,还会赐下一具帝尸法相。
代价是,方才建立的一切共约全部作废。
百姓的姓名、寿数和选择,再次归于皇权统一保管。
这条件很诱人。
城外还有敌人,九朝天象未明,伤员遍地,粮仓只够十日。有人开始低声请求:“先活过眼前再说。”
陆临渊没有上前替萧景宸回答。
谢听雪也只是擦净剑上的血。
许久后,萧景宸把传国玺放在地上。
“昨日以前,朕也会答应。”
他看向太庙方向。萧景策抱着歪耳兔站在废墙下,没有走近。
“因为只要把所有人的命收进手里,便会觉得自己是在保护他们。”
萧景宸将仅剩的半颗帝心按在传国玺旁。
“可今日朕看见,名单上的人也会疼。”
他没有砸玺,只把选择交给皇都临时议席。
决定因此变得很慢。军士担心城防,粮商担心仓储,伤棚要求先救人,百姓则有人赞成借帝尸,也有人坚决反对。
帝灯在天上等得不耐,金光开始下压。
“他们故意不给时间。”楚玄微说,“越急,越容易把选择交回一个人。”
陆临渊抬头看着那只眼睛:“那就先把灯遮住。”
“怎么遮?”
“用城里所有还能亮的东西。”
姜小禾将战灯分散。太玄弟子点起雷灯,药棚点药炉,百姓把家里油灯、灯笼、甚至灶火都搬上街。有人只有一根蜡烛,也用破碗挡风。
万家微光升起,当然比不过帝灯。
可当剑府雪光铺开,雷网托住灯火,军魂以盾挡风,无数微光竟在皇都上空连成一层薄薄的人间灯幕。
帝灯金光第一次被挡住。
陆临渊站在灯幕下,看见每一盏灯都不一样。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快灭了,旁边便有人替它添油。
“山河不是帝王的疆土,也不是仙门的药田。”他说。
声音通过战灯传遍城中。
“山河之所以是山河,是因为其中有人生、有人死,还有人在等亲人回家。”
城中慢慢安静下来。
议席没有立刻给出宏大答案,只先定三件事:不恢复寿数归公,不以边荒填债,皇城与百姓共同守灯。其余问题,活过今晚再议。
这不是完美制度。
却是他们自己作出的决定。
临时议席争论时,皇都外围并不安全。
白无晷消散后留下的无名仙兵失去主令,开始按最后一道司职行动:回收一切“异常寿数”。刚被寿钟吐回年份的人、从活人墓中救出的老人、被记忆寿仓恢复身份的北境军户,全被列为异常。
纪停舟带军魂守住伤棚,却发现仙兵不正面冲阵,只化成细小金虫钻入床底、药罐和衣缝。一个刚恢复年轻面容的老妇转眼又老下去,金虫从她耳后爬出,腹中鼓着偷来的三年寿。
柳婶抄起滚水泼过去,金虫不怕水,却被锅里的姜盐逼出原形。她当场命所有灶房煮浓姜汤,钱掌柜嫌浪费调料,被派去挨家挨户收姜。
“这算军需,得记账!”
“你先活到明天再记!”
街巷里很快飘满辛辣热气。金虫在蒸汽中显形,孩子们敲盆提醒位置,太玄弟子再以雷丝一只只钉死。没有哪位高手能独自清完一城虫潮,最后反而是灶房、药铺和街坊配合得最快。
萧景宸坐在议席边缘看着这一幕。过去皇命一下,所有人只需执行;如今命令绕了许多弯,甚至有人当面反对,效率却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低。
一名守城校尉请求恢复战时独断权,只限三个时辰。议席没有立即同意,而是给他北门三街临时调度权,并规定伤棚可否决会危及撤离路线的命令。
校尉脸色难看,真正开战后却发现医师提供的伤员位置让他的兵少踩了两个陷阱。
“麻烦。”他骂了一句。
旁边医师点头:“活人都麻烦。”
这种笨拙协作没有壮阔名号,却让皇都在九朝灯压真正落下前,先稳住了自身。
九朝帝灯随即进入战争状态。
大晟金眼里,帝尸抬起右手。一根比城墙还粗的金指从云端落下,直压皇都灯幕。
谢听雪剑府化成第一层雪盾;顾长庚雷网结成第二层;纪停舟与军魂托起第三层;姜小禾战灯钻进金指纹路,寻找力量节点。
陆临渊无运金府开启,府中万门同时朝外。
金指压下,皇都大地沉了三尺。
城墙崩塌,屋瓦飞散,数万人同时吐血。可人间灯幕没有灭。
陆临渊沿金指逆冲而上。照骨步每踏一步,右臂金火便旺一分。他在指腹看见密密麻麻的寿契,来自九朝数不清的城镇。
这一击并非大晟帝尸自己的力量。
它在借九朝百姓的寿。
陆临渊碎名拳连出九次,专砸金指上的借寿名目。第九拳落下,金指从中央炸开,金雨洒遍皇都。
人间灯幕反而吸收了其中被夺走的年份,数百名衰老伤者恢复本来年纪。
皇都终于爆发欢呼。
爽快只持续了十息。
九朝方向同时飞来信物。
第一封是镜朝的水银信,纸面映出陆临渊自己的脸;第二封是烬朝燃烧不尽的黑纸;第三封装在海国贝壳里,打开便有哭声;第四封由北荒白狼衔来。
九封信落在议席中央。
内容各不相同,却都在求援。
镜朝说,全国百姓正在被强制更换脸孔,帝灯每夜挑选新的“真身”。
烬朝说黑日吞噬修士灵火,国境已经没有夜晚。
海国说帝尸在鲸腹中苏醒,整片海正在向陆地爬行。
北荒则只写了一句:万兽开始说人话。
钱掌柜看完九封信,脸色发苦:“能不能只救近的?”
楚玄微道:“九灯同源,救一处,其他八处会加速。”
萧景宸问:“九朝都想让我们先救自己,谁肯开放寿账?”
无人回答。
就在这时,镜朝水银信自行展开。
纸面上出现一座由万镜筑成的皇宫。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黑发,青衣,左肩有未完成的圆环骨纹,面前放着一面照骨镜。
那张脸与陆临渊一模一样。
镜中人抬起眼,隔着水银信望向皇都。
“来得太晚了。”
他头戴镜帝冠,身后九朝地图已有三处被染成黑色。
“我已经替你,先当了皇帝。”
陆临渊怀中的照骨镜同时裂开一道新缝。
裂缝里,传出陆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