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这座城市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身上的污垢。
陆沉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这里是“黎明”据点的一辆伪装成货车的指挥车内,陈锋正在驾驶座上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修改着通行证的底层代码。
“搞定了。”
陈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将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递给陆沉渊,“这是‘列兵级’的通行证,权限最低,只能进入通天塔的地下三层生活区和后勤区。但这是唯一能混进去的办法。”
陆沉渊接过卡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卡片上印着守夜人的徽章——一把利剑刺穿黑暗。
“通天塔的权限划分比外界想象的要森严得多。”陈锋指着屏幕上复杂的结构图,快速解释道,“地下三层到地上十层,是‘灰区’,也就是后勤、清洁和低级外勤人员的活动范围,这里监控相对稀疏,但环境恶劣。十层到八十层是‘白区’,那是行政、科研和精英战士的地盘,每一层都有独立的生物力场扫描,你的假身份一旦靠近那里就会立刻报警。至于八十层以上……”
陈锋顿了顿,神色凝重:“那是‘金区’,只有议长和核心高层才能踏足。那里不仅物理防御无敌,还有精神系强者的神识覆盖。沉渊,你这次进去,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知道。”
陆沉渊收起卡片,目光平静,“只要能见到她,刀山火海也得闯。”
“沉渊。”
苏昼晚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陆沉渊送给她的匕首。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要小心。”
她走上前,想要拥抱他,却又停住了脚步。她害怕自己身上的气息会引起陆沉渊体内深渊力量的躁动。
陆沉渊看出了她的顾虑。
他主动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等我。”
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我会把真相带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推开车门。
狂风夹杂着暴雨瞬间灌入车厢,吹乱了他的黑发。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入雨夜之中。
……
通天塔。
这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的黑色巨塔,高达千米,直插云霄。
它是守夜人的总部,是人类最后的堡垒,也是权力的象征。
在塔顶,那是议长和高层们俯瞰众生的王座。
而在塔底,则是无数底层人员、清洁工、后勤兵像蝼蚁一样忙碌的巢穴。
陆沉渊站在通天塔的入口闸机前。
巨大的探照灯扫过,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身份验证。”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陆沉渊将黑色卡片贴在感应区。
滴——
“编号9527,后勤部外勤人员,陆沉渊。权限确认,允许进入灰区。”
闸门缓缓打开。
陆沉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体内那股因为靠近守夜人核心区域而兴奋躁动的深渊之力,迈步走了进去。
一入塔内,那种压抑感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墙壁是冷灰色的合金,到处都是监控探头。
“喂!那个新来的!愣着干什么!”
一声粗鲁的吼叫打断了陆沉渊的思绪。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电击棍,不耐烦地敲打着掌心。
“今天垃圾转运车晚点了半小时,队长正发火呢!赶紧去B区卸货!”
陆沉渊抬起头,看着这个壮汉。
记忆中,这个人叫王虎,是后勤部的小头目,以前没少欺负原身这个“关系户”。
“知道了。”
陆沉渊低下头,声音沙哑,掩盖了自己的声线。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王虎骂骂咧咧地推了陆沉渊一把,转身走向电梯。
陆沉渊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如果是在以前,这只手已经断了。
但现在,他需要忍耐。
他跟着王虎走进了货运电梯。
电梯里还有几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后勤人员,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麻木。
“听说了吗?昨晚第七区那边出大事了。”
一个瘦猴模样的男人压低声音说道。
“第七区?那边不是早就被封锁了吗?”王虎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圈。
“封锁个屁!听说是有个S级的深渊怪物暴走了,把猎杀者小队都给灭了!”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猎杀者都被灭了?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怪物?”
“谁知道呢。听说那怪物长得像个人,但一只手变成了黑色的爪子,眼睛是金色的。”
瘦猴绘声彼色地比划着,“上面已经下了最高通缉令,代号‘影魔’。”
陆沉渊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此刻正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指甲微微变长,闪烁着寒光。
影魔。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代号吗?
“切,管他什么影魔不影魔的。”
王虎不屑地哼了一声,“只要别来通天塔就行。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有议长大人在,什么怪物敢来撒野?”
提到“议长大人”,王虎的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听说今晚议长大人会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对‘影魔’的策略。咱们虽然见不到大人物,但要是能运气好,在食堂碰到哪个高层,那可就是飞黄腾达的机会啊!”
陆沉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今晚。
紧急会议。
看来陆远的情报没错,守夜人已经察觉到了威胁。
“叮——”
电梯门开了。
B区,垃圾处理站。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
王虎一脚踹在一个正在搬运垃圾袋的工人身上,“特别是你,9527!把那一车分类做好!要是再出错,老子扣你半个月工资!”
陆沉渊没有说话,默默走到那辆堆满垃圾的推车前。
他伸出手,握住推车的把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少爷’吗?”
陆沉渊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青年,胸前挂着“安保部巡查”的牌子。
赵刚。
以前陆沉渊在贫民窟时的邻居,也是曾经嘲笑他、欺负他最狠的人之一。
后来赵刚走了运,被选入守夜人当外围安保,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赵刚看着穿着脏兮兮灰色制服、满身臭味的陆沉渊,眼中满是戏谑和快意。
“怎么?听说你家里出事了,那个疯子老爹死了,你就混到这步田地了?”
赵刚走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拍了拍陆沉渊的脸颊,嫌弃地皱了皱眉。
“真臭。”
“以前在学校装得一副清高的样子,现在还不是像条狗一样在这里运垃圾?”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敢怒不敢言地看着这一幕。
王虎也走了过来,看到赵刚,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赵队长,您怎么有空来这儿?”
“例行检查。”
赵刚瞥了王虎一眼,然后目光重新落在陆沉渊身上。
“这小子是新来的?手脚干净吗?”
“干净干净!绝对干净!”王虎点头哈腰。
“是吗?”
赵刚冷笑一声,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陆沉渊的大腿!
“啊!”
周围的工人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刀又快又狠,如果刺实了,大腿肯定废了。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
陆沉渊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
他微微侧身,幅度极小,恰好避开了刀锋。
同时,他的左手看似无意地抬起,想要去扶旁边的推车。
但实际上,他的指尖在赵刚的手腕上轻轻一弹。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啊!”
赵刚惨叫一声,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整个人捂着右手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
王虎吓了一跳。
“手……我的手断了!”赵刚疼得满头大汗,惊恐地看着陆沉渊,“你……你敢动手?!”
“意外。”
陆沉渊淡淡地说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赵队长手滑了。”
“你放屁!你是故意的!”
赵刚恼羞成怒,左手拔出***,直接对准了陆沉渊,“老子毙了你!”
滋滋滋——
蓝色的电弧在枪口跳动。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在守夜人总部袭击安保人员,是重罪。
陆沉渊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只要他想。
哪怕不用深渊之力,他也能在0.1秒内扭断赵刚的脖子。
但是……
不能。
一旦动手,就会暴露。
他就见不到那个女人了。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戾。
他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
“赵队长,别冲动。”
“我是9527,我没有恶意。”
看到陆沉渊“服软”,赵刚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快感。
“怕了?刚才不是挺横吗?”
赵刚站起身,走到陆沉渊面前,用枪口顶着他的额头。
“跪下。”
“给我磕三个头,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陆沉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刺破掌心,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
忍耐。
忍耐。
为了真相。
为了……
“赵刚!住手!”
一声娇喝突然传来。
赵刚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制服、身材高挑的女军官走了过来。
她长发盘起,面容冷艳,胸前挂着“内务部”的徽章。
“林……林长官?”
赵刚吓得手一抖,赶紧收起***,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您怎么来了?我在教育新兵呢。”
林婉儿冷冷地看了赵刚一眼,目光扫过陆沉渊。
那一瞬间,陆沉渊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卑微的姿态。
“教育新兵不需要动枪。”
林婉儿声音清冷,“这里是通天塔,不是你的私人斗兽场。”
“是是是,林长官教训的是。”赵刚点头如捣蒜。
“你是9527?”
林婉儿看向陆沉渊。
“是。”
“跟我来。”
林婉儿转身就走,“内务部缺个搬运档案的临时工,你跟我走。”
赵刚愣住了。
搬运档案?那可是个肥差!虽然累点,但能接触到核心资料,而且不用闻垃圾的臭味。
“林长官,这小子是个刺头……”赵刚不甘心地说道。
林婉儿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没……没有。”赵刚缩了缩脖子。
陆沉渊心中微动。
这是个机会。
内务部,意味着更接近核心区域。
“谢谢长官。”
陆沉渊低下头,跟着林婉儿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他透过缝隙,看到了赵刚那张怨毒的脸。
……
电梯一路向上。
数字不断跳动。
B3……B2……B1……10……20……50……
最终,停在了88层。
这里是内务部档案科,也是连接高层办公区的缓冲地带。
“把这一箱文件送到90层会议室门口。”
林婉儿指着地上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说道,“记住,只能放在门口,不许偷看,不许逗留。送完立刻滚回88层。”
“是。”
陆沉渊弯腰抱起箱子。
箱子很沉,里面似乎是某种高密度的存储盘。
“还有。”
林婉儿突然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陆沉渊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被发现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婉儿。
林婉儿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淡淡地说道。
“你的手很稳,刚才赵刚刺你的时候,你的心跳连一下都没乱。”
“这种心理素质,不像是个运垃圾的。”
“但在通天塔,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管好你的嘴,9527。”
说完,她挥了挥手。
“去吧。”
陆沉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抱着箱子走出了电梯。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两旁是肃穆的墙壁,挂着历代议长的画像。
陆沉渊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金色大门。
那是90层会议室。
也是今晚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地方。
他越靠近那扇门,心脏就跳动得越剧烈。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血脉中的感应。
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陆沉渊走到门前,轻轻放下了箱子。
门内,隐约传来了争吵声。
“必须立刻启动‘天罚’系统!那个怪物已经失控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吼道。
“不行!‘天罚’一旦启动,整个第七区都会化为焦土,那里还有几十万平民!”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地反驳。
这个声音……
陆沉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哪怕过了十八年,哪怕隔着厚重的门板。
他依然能认出这个声音。
那是他在梦中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温柔,却冷酷。
陆沉渊伸出手,想要推开门。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个“搬运工”。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者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箱子旁边的陆沉渊。
“你是谁?!”
老者厉声喝道。
陆沉渊缓缓站起身,压低了帽檐。
“送文件的。”
老者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陆沉渊那双沾着泥土的靴子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种低贱的人也配出现在这里?滚!”
老者抬起手,一股无形的精神力量猛地撞向陆沉渊。
这是试探。
也是羞辱。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击足以让他跪在地上口吐鲜血。
但陆沉渊只是微微晃了晃。
他体内的深渊之力本能地想要反击,将眼前这个老东西撕成碎片。
但他死死地压制住了。
“对不起。”
陆沉渊低着头,转身就走。
“慢着。”
会议室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他进来。”
老者愣住了:“议长阁下,这不合规矩……”
“我说,让他进来。”
女人的声音不容置疑。
老者咬了咬牙,只能侧身让开。
陆沉渊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那间决定世界命运的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身穿华服的人。
而在主位上,背对着大门,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背影挺拔如松,长发盘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陆沉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十八年。
六千五百七十天。
他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战场上的厮杀,或许是街角的偶遇。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议长。
一个是卑微如尘埃的“搬运工”。
“把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感情。
陆沉渊放下箱子,手指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秒。
他想喊一声“妈”。
但他喊不出口。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即将走出大门的那一刻。
那个女人突然开口了。
“等等。”
陆沉渊停下脚步。
“你的手受伤了?”
陆沉渊低头,看到自己的掌心,黑色的血液正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地毯上留下一朵刺眼的黑花。
“小伤。”
陆沉渊沙哑地回答。
“处理一下再走。”
女人淡淡地说道,“通天塔不需要带伤工作的废物。”
说完,她挥了挥手。
“散会。”
其他人纷纷起身离开。
老者经过陆沉渊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沉渊站在门口,背对着那个女人。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背上。
锐利,审视,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突然问道。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
“陆沉渊。”
空气瞬间凝固。
女人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转过身,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灰色制服、满身污垢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那只异化的左手。
“沉渊……”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真的是你?”
陆沉渊缓缓转过身。
他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议长阁下,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