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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格

    早上七点四十,陆远站在医院中药房的窗口后头,两只眼睛干得像撒了一把沙子。

    他从河那边回来是五点。天还没亮透,鞋上一层黄泥,裤脚湿到小腿。回家冲了个澡换了衣服,直接来上班——他不敢躺,一躺就起不来。

    小李端着水杯进来,看见他,脚停住了。

    「陆哥,你昨晚上哪去了。」

    「河那边。」

    「河那边有什么。」

    「有灯。」

    小李把杯子放到柜台上,慢慢退了半步。

    「我就知道。」他说,「你眼睛每回成这样,都跟那只柜子有关。」

    「今天有没有来抓生半夏的。」

    「六点半就来了一个。」小李说,「大爷要抓生半夏,泡水喝,治嗓子。」

    「给了没有。」

    「没给。我说生的有毒,他不服,说药铺里都这么卖。」

    「他要是再来,你跟他说三句话。」陆远说,「头一件,生半夏不是半夏。它是毒,毒在针晶上,针晶扎嘴扎舌头,生的嚼一口,嘴麻半天。第二件,药房给的是制的——姜半夏、法半夏、清半夏,炮制过才敢入口。生品只能外用,敷、洗、熏,不能吃。第三件,要治咽喉别自己拿毒试,来门诊。」

    「他说他村里老人都这么喝。」

    「村里老人喝的多半是水半夏,或者干脆是别的。」陆远说,「喝出事的都埋了,没法来反驳。」

    小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

    「陆哥,你脸色不对。昨晚上到底睡没睡。」

    「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有人在账本上,写我的名字。」陆远说,「给我倒杯浓茶,别放糖。」

    茶端来的时候,徐半仙也进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布兜,兜口系得死紧,往柜台上一放,兜里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陆药师,你给我看看这个。」

    「哪来的。」

    「我三弟妹的。」徐半仙说,「咳了半个月,别人给抓的药,喝了不见好,越喝越咳。」

    陆远解开布兜。药渣倒在白纸上,一股熬透了的苦味散开。他一眼看到一块黑褐色的片子。

    「这是什么。」徐半仙凑过来。

    「熟地。」陆远掰开那片药,放在窗口的光里,「九蒸九晒的熟地,该黑得发亮,断面油润。这一块外黑里黄,断面发白,是拿生地黄煮软了上的色,没蒸够。」

    「没蒸够是不是也能吃。」

    「能吃,不治病。」陆远把片子搁到一边,「钱花在染色的熟地上,等于半个月白咳。她要不咳血不发烧,换正经熟地再喝几天;要是咳起来带血、夜里出汗、人瘦下去,别在这儿抓药了,直接上内科拍片。」

    徐半仙脸上的散漫收起了一点。

    「这么要紧。」

    「咳半个月不见好,就得查。」陆远说,「药房不怕有人来买贵药。怕的是有人把要命的病当感冒,一包一包抓回去熬。」

    徐半仙把药渣重新兜好,坐着没走,眼睛往柜台上溜。

    柜台上摊着一张纸,一张半旧不新的粗帘竹篾纸。

    「你这是干什么。」他伸着脖子看。

    「数格子。」

    「账上的格子有什么好数的。」徐半仙看了两眼就不看了,「我跟你说,早年我师父管过一间小药行,行里的账本子比家谱还硬。家谱能空着,账不能。账上空一格,行里就当那件东西没回来,谁也别动。」

    陆远抬起头。

    「空着的格,行里怎么处置。」

    「留着,等人。」徐半仙说,「等回来一个,落一个名。要是十年八年没人回来,那一格就封了。」

    「封了以后呢。」

    「封了就是死格,死格的东西充公,行里分掉。」徐半仙摆摆手,「这话别外传,我也只听我师父讲过一回。他现在躺土里三十年了,你要对证,得自己去敲他的门。」

    「落名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徐半仙伸出一根手指,「我师父说,名不能代人落。人自己落,那叫收;旁人代落,那叫顶。收是东西归你,担也归你。顶不一样——顶是东西不归你,担全归你。一个人一辈子顶一个名就够呛了,顶两个,那是拿命填。」

    陆远没有说话。

    徐半仙看他脸色,声音低下去。

    「你别是真摊上这种事了吧。」

    「没有。」陆远把账页翻过去,「你三弟妹那个方,让她别再喝这一包。熟地重抓,抓十五克,别抓三十。」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写的是三十。」

    「你兜里那张方子露了个角,三十写在头一行。」

    徐半仙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抬手把纸条塞进去,笑着骂了一句,提着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陆药师,我看你今天不对劲。」

    「你眼睛倒好。」

    「我这双眼睛,一辈子看人。」徐半仙说,「你这脸上写着一件事。」

    「什么事。」

    「欠账。」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慢慢涌回来。

    陆远站了一会儿,把柜台上的纸收进抽屉,锁好。他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停——抽屉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那半块缺了角的定线墨,用一块旧棉布包着。

    中午下班,药房只剩他一个。陆远把老柜最上一层抽匣拉出来,抱出那册器物账。

    蓝布皮,边角磨得起了毛,一册压手。翻开,纸是粗帘竹篾纸,一页一页弹着线。

    格不用印。格是弹上去的。一根墨线,两头按定,中间一提一放,一条线就落上纸。弹线的手艺一眼看得出:线两头吃墨重,中间轻,一条线里深浅递进,像一口气走到底。

    陆远把第七页摊在柜面上,从上往下数。右边一列,第三个格。

    拾壹。定线墨,一盒一块,缺角。收名那一栏,空着。

    他把划子上送来的那半张纸搁在旁边。

    两张纸并排,同一个弹法。粗帘竹篾纸,两头吃墨重,中间淡。抄得不算差,格宽格高、四面留白都对着。

    但弹线这种东西,誊不出全部。

    陆远把两张纸都端起来,对着窗口的光横过身。

    账上那一格,右边那条线,在离下沿三分的地方断过一回。分段弹,手按在线中间,接上去那一截力道轻了半分,断口留下一线没吃上墨的白。

    抄页上那一格,右边那条线,也在离下沿三分的地方断过。

    一样的位置。

    「同一格。」陆远自个儿说了一句。

    那事情就摆在这儿了:抄页抄的是拾壹格,抄的是空格。可这张纸送回来的时候,格里有一个名。

    他的名字。

    陆远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纸上的字他前一夜看了八遍。那个捺脚往上挑半分,是他自己的写法,从小学到大改不掉,写别人的名字也带着。

    「这格不是我落的。」划子上那个人说过。

    那他落的,是谁的格。

    后门一响。

    张德厚进来,抱灯人跟在后头。

    抱灯人怀里抱着那盏灯。黑木灯座,玻璃罩,罩上一层灰,灰是二十年的灰,厚得能用指头写字。他抱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座底,不碰罩子,托得极稳。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陆远问。

    「我跟了一夜。」抱灯人说。

    张德厚没出声,走到柜台前,两只指头在账页上点了三下。

    「你看错了。」他说。

    「哪儿错了。」

    「你数的格位对的是拾壹。」张德厚说,「可你手里那张抄页,是从另一个格上抄下来的。」

    陆远把抄页重新放平。

    「弹线断口一样。」

    「断口只是巧合。」张德厚指了指格宽,「量。拾壹格宽七寸四分,是按墨盒的尺寸留的。你量抄页。」

    陆远拿尺。

    七寸二分。

    「差两分。」

    「两分,就是两格。」张德厚说,「行里记账,一格一样东西,宽窄都按那件东西的尺寸定。你数的是行,没数格。」

    陆远翻页。第九页,右边第二列。

    拾贰。灯一盏,座底刻拾贰。收名,空。

    他站在那儿,手指按在那两行字上,按了很久。

    「拾贰格。」他说。

    「二十年没落名。」张德厚说。

    「抄页上落了我的名。」陆远说,「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有人要你领这盏灯。」

    抱灯人的手抖了一下,托灯的两只手掌心往外移了半寸,又收回去。

    「领灯是什么意思。」陆远问。

    「收名就是领。」张德厚说,「格里的东西归你,你也得替那一格担着。这一格担的是灯,你就得把灯送出去。」

    「送到哪儿。」

    「河心。」张德厚说,「灯出阁,得有人送。送到河心,撒灰,人回岸。二十年前那一趟,是你怀里这盏灯的上一趟。」

    药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推车轮子滚过,铁皮碰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就过去了。

    「我不领。」陆远说。

    「你不领,名也是你的。」张德厚说,「名落纸上,跟人站在这儿一样。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领,要么划。」

    「划。」

    「划了,这一格就封死。」张德厚说,「封死的格,灯永远送不出去,柳家那一笔账也永远挂着。你划一下,干净的是你,死的是这一格。」

    抱灯人忽然开口。

    「那一格不是空的。」他说。

    三个人都看他。

    「我爹下水那一夜,抱的就是这盏灯。」抱灯人说,「他没送成。灯在河那边搁了二十年,我今天抱回来。要是这格封了,他连个名都没有。」

    陆远看着他怀里那盏灯。

    「这盏灯二十年没开过。」

    「没开过,也没点过。」抱灯人说,「我爹交代过,灯不许我点。他说点灯的人得是领灯的人。」

    「你爹叫什么。」

    抱灯人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了看灯,又抬头。

    「姓柳。行里叫他柳四。」他说,「我从小不许用这个姓。我用的名,是陈家那个孩子的。」

    陆远把器物账合上,又打开,翻回第九页。

    「我领。」他说。

    张德厚没有拦。他只是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站到了柜台一侧。

    「领灯要齐三样。」他说,「格上的名,灯里的芯,墨上的角。名有了,芯在灯里,墨在你抽匣里——可你这块墨缺一个角。」

    「缺的角在哪。」

    张德厚看着抱灯人。

    抱灯人把灯放到柜台上,腾出手,从腰上解下那只枣木墨斗。墨斗缠着一圈旧麻线,线头用麻系着。他把墨斗翻过来,拧开后头的小盖,往掌心一倒。

    半块墨落在他手心里。断口毛糙,缺的正是那一角。

    「二十年。」抱灯人说,「我天天带着它。」

    陆远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那半块墨的时候停住了。

    墨是温的。抱灯人抱了一夜灯,手心把这块墨焐热了。

    他把两块墨并到一处。

    断面朝断面,缺口朝着缺口。

    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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