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还在转。
沈砚站在桌前,看着那台录像机,看着屏幕上那片雪花点。他听见磁带重新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面前,把一盘已经放完的东西,重新按下了播放键。他伸出手,要去按停止键。
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按钮,屏幕,忽然亮了。
画面出来了。不是雪花点。是一间屋子。和他此刻站着的这间屋子,一模一样。铁台子,白布,落灰的地面。画面很稳,像是有人把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正对着那张铁台子。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屏幕,没有动。
画面里,那张铁台子,静静地立着。白布蒙着台面。忽然,画面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镜头后面,走到了铁台子前。一只女人的手,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捏住白布的一角,慢慢地,掀开。
白布滑落。
铁台面上,什么都没有。沈砚看着屏幕里的空台子,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画面里,那只女人的手,又伸进来。这一次,她手里,端着一盆水。她走到台子边,把水,倒在台面上。水顺着铁台,流下来,淌到地上。
她开始擦台子。
一下,一下,用一块布,擦着那张空荡荡的铁台面。她擦得很仔细,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她擦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布,站在台子边,看着那张台子,一动不动。
画面,定格了很久。
沈砚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站在台子边的女人——她背对着镜头,浅色的衣服,长发。他看不见她的脸。他只能看见,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台子,很久很久,像在等什么。
然后,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平稳的,一字一句:
"沈砚。"
沈砚的血液,冻住了。
"你来了。"
那个声音说。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屏幕里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女人。他看着她的背影,听着那两个字。他认得那个声音。温辞。那是温辞的声音。
"温辞?"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屏幕里,那个女人的背影,动了一下。她没有转身。她只是,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了你很久。"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背影。他忽然分不清,这到底是录像,还是别的东西。他忽然分不清,屏幕里的那个女人,到底在哪个时空里,等着他。
"温辞。"他说,"你在哪儿?"
"我就在这儿。"那个女人说,"我一直,都在这儿。"
沈砚看着她。他忽然发现,屏幕里的那间屋子,和他此刻站着的这间屋子,一模一样。铁台子,白布,落灰的地面。他忽然发现,屏幕里的那个女人,站在铁台子前,而他,此刻,就站在那张铁台子前。
他们是同一个房间。
沈砚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他慢慢抬头,离开屏幕,看向面前那张真实的铁台子。白布蒙着台面,边缘垂到地上。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掀它。现在,他看着它,看着那片白布,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舟。"他说,"你帮我,掀开它。"
陆舟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确定?"
"确定。"
"掀开之后,不管看见什么,你都得接受。"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舟说,"你从来没有知道过。你今晚已经看见了很多东西,你以为你准备好了。可你还没有准备好。"
沈砚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台子边,伸出手,自己捏住白布的一角。他没有等陆舟。他用力,掀开。
白布滑落。
沈砚看着台面,呼吸,彻底停了。
台面上,有一道人形的血渍。
完整的,精准的,比例贴合人体的血色轮廓。像有人,曾经躺在这张台子上,用身体,蘸着血,印下了整个人的形状。血渍从台面上浮现出来——肩膀,手臂,躯干,双腿,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可辨。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深色的创口痕迹,像一刀,扎在那里。手腕的位置,有两道平行的割痕,像被人,割开了动脉。
血渍是温热的。
沈砚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道血渍上。他碰到了——湿润的,黏腻的,温热的血。血没有凝固。它像刚刚印上去的,还在缓缓地,沿着台面,往下淌。
沈砚猛地缩回手。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血。那血,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温热,腥气扑鼻。
"陆舟。"他的声音在抖,"这是热的。"
"嗯。"陆舟说。他站在台子边,看着那道血渍,声音也压得很低,"热的。新鲜的。"
"刚印上去的?"
"看起来,是。"
"可这栋楼,废弃了六年。"沈砚说,"六年前,就没有人在这里做手术了。它怎么会是热的?"
陆舟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血渍上方,没有碰。他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很久,才说:"因为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舟说,"你看见的这道血渍,可能是六年前印上去的。可能是刚才印上去的。也可能是——还没印上去的。它同时存在。你站在这间屋子里,站在它面前,你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个时间里。"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台子,看着那道温热的人形血渍,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层血。他忽然明白,这间屋子,这座废弃了六年的疗养院,这道躺过人的血渍——它们之间,隔着的时间,不存在了。血是温的。就像有人,刚刚从这张台子上,站起来,离开。就像他,如果早来一步,就能看见那个人,躺在这里。
"陆舟。"他说,"你说,这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
"不知道。"陆舟说。
"六年前?"
"不知道。"
"还是——刚刚?"
陆舟没有回答。
沈砚站在台子边,看着那道血渍。他忽然想起,屏幕里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女人,她擦台子,擦了很久,然后站在那里,等。他忽然明白,那道血渍,不是六年前留下的。是她擦干净台面之后,躺上去,印下的。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她等的人,没有来。
她走了。
然后,他来了。
沈砚站在台子边,看着那道温热的血渍,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层血。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陷阱。它等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张台子边。它让他看见那道血渍,让他知道——有人,曾经躺在这里,等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层血,还在。他忽然发现,血渍的颜色,变了。不是暗红色。是鲜红色。像刚刚,从他指尖上,渗出来的。
沈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再低头。那张台子上,那道完整的人形血渍,还在。可他看见,血渍的轮廓,变了。不是原来那个人的形状了。肩膀,变宽了。手臂,变长了。那道血渍,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的形状。
变成他的形状。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台子,看着那道正在改变形状的血渍。他忽然明白,这道血渍,不是记录。是一个模具。它等着有人,躺上去,印出新的形状。
它等的人,是他。
"陆舟。"沈砚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离开这间屋子。"
陆舟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动。他开口,声音很轻:"沈砚。你看你脚下。"
沈砚低头。
他的脚边,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湿脚印。赤脚的,温热的,带着血的颜色,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台子边。像有人,刚刚从他站着的位置,走到台子边,躺了上去。
不是他走的。
沈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看着那张台子,看着那道正在变成他形状的血渍。他忽然明白,这间屋子,在他走进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来。它把他的脚印,先印好了。
它准备好了。
等他躺上去。
"沈砚。"陆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刚才更沉,"别动。听我说。"
沈砚没有回头。他听见陆舟的声音,在他身后,一字一句:"那串脚印,不是从你脚下,走到台子边的。它是从台子边,走到你脚下的。"
沈砚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他重新看那串脚印。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脚印的朝向,是朝着他的。湿脚印从台子边出发,一步一步,走到他脚下,停住。像有人,刚刚从台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站住,看着他。
他面前,空无一人。
可脚印,停在他脚边。离他,不到一尺。
"它刚才,就站在你面前。"陆舟说,"你现在,正站在它站过的地方。"
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他脚下的地面,比别处,低几度。他能感觉到,他站着的位置,空气,比别处,沉一些。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刚刚,就站在这里,和他面对面,看了他很久。
他忽然想起,录像里,那个女人擦完台子,站在那里,等。她等的人,没有来。她走了。可她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她只是,换了一个位置,站着。
她站到了他面前。
"它还在吗?"沈砚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不知道。"陆舟说,"别回头。朝我走。一步一步。"
"如果我走不过去呢?"
"你走得过去。"陆舟说,"它没有拦你。它只是站着。它想看的,是你敢不敢,从它站过的地方,走过去。"
沈砚深吸一口气。他抬起脚,迈出一步。他没有看台子。他看着陆舟的手,一步一步,朝门口走。他走过那串脚印,走过台子边,走到陆舟身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凉的,但有力。沈砚握住那只手,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落回原位。
"走。"陆舟说,"出去。"
他们转身,往门口走。沈砚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那张台子一眼。他走出门,走进长廊。长廊里,那双赤脚的脚印,还在,跟着他,保持三步的距离。他没有管它。他快步往前走,只想离开这栋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三步了。是两步。
沈砚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身后那个声音,跟着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他几乎是小跑起来。陆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跑。他们跑过一根根木柱,跑过一截截朽烂的帘布。帘布拂过他们的肩膀,湿冷,带着陈年的霉味。
跑到长廊入口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停稳。他扶着木柱,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长廊深处。
长廊深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脚印。是一个影子。人的影子,很淡,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它没有追出来。它就站在那里,隔着整条长廊,看着他们。
沈砚看着那个影子,心跳,几乎停了。
"陆舟。"他说,"你看。"
陆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着长廊深处那个影子。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说:"走吧。它没追出来。"
"它为什么不追?"
"因为,"陆舟说,"它想让你自己回来。"
沈砚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影子,转身,穿过荒草地,钻过那道围墙的缺口。夜风灌进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站在墙外,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背包里,什么都没有多。
他忽然想起,录像带里,那个女人擦台子的时候,台沿上,好像放着一个东西。深色的,巴掌大小。他当时没看清。他忽然想,那个东西,还在台沿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围墙那边。手术小楼,立在夜色里。黑洞洞的窗户,像一排睁着的眼睛。
那个东西,还在里面。等着他,下次回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