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10日,农历七月初二,司命黄道日,宜嫁娶,冲龙煞北。
王一凡是被鸡叫醒的,杨秀琴前两天买回来的那只大公鸡,隔了一条巷子了,还挡不住叫声,特么,早上叫、晚上也叫,柳楒楒昨天就发狠要给红烧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空调的冷风还在呼呼地往外吹,柳楒楒怕热,最近空调一直都是整夜开着,只剩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光。
他动了动,才发觉自己左手还在柳楒楒的睡衣里,握了握,哎,真不想起啊。
柳楒楒背对着他,睡裙是那件浅杏色的棉布衫,贴着皮肤。
王一凡的手就那么搁着,能感觉到她呼吸一起一伏,他闭着眼,想再赖一会儿,那大公鸡又“喔喔”地叫上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柳楒楒哼了一声,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把胳膊拿开,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王一凡一僵,赶紧往外抽。
抽到一半,柳楒楒忽然按住他的手腕,她声音里带着没睡透的鼻音:“几点了?”
“不知道,应该五点多吧。”
王一凡又往上伸了伸手,捏了捏头。
“干嘛,疼。”
柳楒楒皱着眉头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对他。
王一凡看着她,她还闭着眼,睫毛细细地垂着,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枕痕,又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柳楒楒哼了一声,把薄被往上一拉,盖住胸口。
“再睡会儿,明天必须把那只鸡杀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很轻,像从梦边上漏出来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连下巴都埋进去,只露半张脸。
王一凡没再睡,就这么看着她,柳楒楒已经重新睡着了,呼吸很轻,脸半埋在枕头里。
柳楒楒睡相一向安静,不像他,满床滚。可月份大了之后,她偶尔会皱一下眉,像在睡梦里也在顾着肚子。
王一凡就这么看着,眼睛渐渐花了,眼皮越来越沉。
那只鸡又不叫了,空调的风从出风口轻轻送出来,凉丝丝的。
王一凡眨了眨眼,努力地想撑开眼皮,可身体不听使唤,柳楒楒的气息像有重量,一下一下,把他往梦里按。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睡着了。
梦里,前一秒他还在家给柳楒楒剥橘子,后一秒他就站在医院的产房外面。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一直闪,杨秀琴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诗琪,不说话。
刘慧在墙角哭,陈梅扶着她。王志强和柳国庆都不在,有人说去签字了。
产房的门一直没开。
王一凡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那种动静他形容不出来,像铁器磕在瓷盘上,又像有人把一整卷布撕开。
他后背贴着墙,手心里全是汗,护士出来过一次,口罩上沾着东西,谁也不看,只说:“别堵门口”,又进去了。
忽然听见柳楒楒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一下就醒了,浑身是汗。
睁眼,房间里已经亮堂了。
窗帘不知被谁拉开了一角,阳光白花花地洒在床尾。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房间里有些闷,汗黏在他后背上,像从梦里带出来的一层水。
他猛地转头,枕边空的,柳楒楒不在。
王一凡心口“突”地一紧,撑着坐起来,光着脚就下了地。
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丈母娘刘慧在水池边洗衣服。
柳楒楒正坐刘慧旁边的小椅子上,穿着那件浅杏色睡裙,领口松松地敞着。
她手里端着个盘子,里面码着切好的哈密瓜,她拿叉子扎了一块,慢慢咬。
晨光从苦楝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头发上,也落在那盘瓜上,她整个人像在光里坐着。
刘慧蹲在水池边搓衣服,搓两把,回头看她一眼:“少吃点凉的,才从冰箱拿出来,等放一放再吃。”
“我想吃,没事,就两块。”
“就两块?你低头看看,一盘子还剩几块。”
柳楒楒笑着,不接话,又扎起一块。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像在尝这夏天早晨的味道。
王一凡站在廊檐下,光着脚,没出声。
他还没从梦里走出来,心口还在跳。
可眼前这幕,又把他慢慢往回拉。
原来自己刚才做了个梦。
院子里只有丈母娘搓衣服的“嚓嚓”声,和柳楒楒吃哈密瓜时,腮帮微微动着的弧度。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柳楒楒先看见他,抬起脸:“起来了?鞋也不穿。”
刘慧也回头:“这孩子,怎么一早不穿鞋就出来了。”
王一凡没说话,走到柳楒楒身后,蹲下来,从后头轻轻环住她,动作小心翼翼的,柳楒楒身子微微一僵,没躲。
她用叉子扎了一块哈密瓜,反手递到王一凡嘴边。
王一凡张开嘴接了,凉丝丝的,甜得恰到好处。
他嚼着,把脸埋进柳楒楒后颈窝里,不说话。
柳楒楒由着他,只轻轻说:“一凡,你这是怎么啦?”
刘慧把搓衣板往盆里一磕,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是不行了,这一大早的,又抱又喂,跟演电视剧一样。一凡,赶紧去洗漱,吃早饭,都几点了。”
说完端着盆,绕开他们,往卫生间去了。
柳楒楒看刘慧走了,才回头,
她伸手摸了摸王一凡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发烧啊。怎么一早上跟被霜打了似的。”
王一凡没说话,只把脸搁在她肩上。柳楒楒的手没拿开,又贴了贴他的脸。
“怎么了嘛你,哑巴啦?”
王一凡的下巴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这才开口。
“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柳楒楒把手从他脸上拿下来,又往他额头上戳了一下:“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大男人,天亮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梦见……”
王一凡说了一半,又把后半句咽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顺手把柳楒楒也扶直了。
“算了,不说了,反正梦都是反的。”
柳楒楒看着他,没追问,只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哈密瓜叉起来,递到他嘴边:“吃了吧。快点去洗漱,吃完早饭去耗子家帮忙,别磨蹭。”
王一凡张嘴接了,嚼了两口,咽下去。
“吃什么早饭,今天早上不吃了,留着肚子。”
柳楒楒推开他的头,站起来,动作有点慢。
她先把手里的空盘子递给王一凡,又扶了一下腰,才慢慢站直。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像被太阳晃了一下。
“你赶紧洗漱,我回去把那鸡杀了,一天天的,吵死了!”
说完,就往院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