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手画的路线图，很快被人转到了别的帖子里。
转发的人本来只想说，游戏里的绕路并不是凭空编出来的，结果下面的人越回越多。
有人说这还算好的，至少到镇上能接到车，自己老家得让亲戚提前骑车去接。
也有人嫌图上时间算得太松，说他妈那天要是碰上前一班晚到，后一班就未必赶得上。
发图的人又来解释，确实没赶上过，那次在镇上吃了午饭，下午才到县城。
楼主看完，把原来配的那句“还好只是个游戏”删了。
帖子下面却还留着别人的引用，谁往下看，都能看见他最早写的是什么。
这事被人拿来笑了一阵，随后又有人发出了别的照片。
有旧车站的时刻表，也有磨掉字的站牌，还有张纸上写着村里谁家有车，什么日子会去镇上。
照片拍得并不好，很多甚至没对准，可看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在记什么。
“我们那儿也这样。”
这句话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评论里。
……
一间公交调度室里，手机的声音被人调大了一格。
屏幕上，老茄正在车里跟周全争论老人卡的事，旁边坐着几个刚交班的司机。
有人先笑了。
“这老板可真会想，一车人不得让他全换成掏现钱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司机没接茬，低头找自己的水杯。
旁边人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了一点，说后面还有，改完规矩以后，他自己也得进城卖菜。
“我又不认识他，看他干什么。”
话虽这么说，视频继续往下放时，他拿着水杯，还是没走。
直到画面里的箩筐被从车边拿下，他才抬手把进度条拉回去一点。
“这个地方……以前车上没装监控的时候，更麻烦。”
他说的是自己遇到过的事，谁收了钱，谁没收，司机忙起来容易记混，老人又舍不得那几块钱，一路能问好几次。
旁边人说，那就都刷卡。
他把杯盖拧上，指了指手机。
“这不是卡不好使了么。”
几个人没再笑，继续把后面那段看完了。
视频下面，有司机留言，说游戏里的企业改制是故事设定，不能拿来当现实客运的完整情况。
随后又补了一大段，说线路有补助，费用怎么算、班次怎么排，也不能光凭一张空车照片判断。
起初有人嫌他较真。
可这条回复转来转去，反倒让更多人把前面没看明白的地方重新问了一遍。
有人听不懂那些项目名，干脆问，村里就两个人坐，也得发么。
那司机没有只回一个“发”字，而是把沿途其他站点、回程的人和固定时刻接在一起解释。
等打完字，他自己都嫌长，末尾又添了句“看着费劲的就别看了，我不是搞宣传的”。
偏偏这一句，让人把整段都读完了。
……
学校那边的视频，则是被家长群转起来的。
最初有人只截了学生买不起饭那一段，标题起得吓人，有家长还以为是哪里的新闻，追着问学校名字。
发链接的人赶紧出来解释，说是游戏，原视频就标了游戏画面，自己转的时候没留全。
解释过后，群里却没立刻冷下来。
有人把自家孩子的饭费算了一下，又有人说不能只看一天，住宿、资料和那些零零碎碎的钱加起来才吓人。
接着，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家长发了句：
【我家那个每次都说够，我还真不知道够不够。】
她发完以后，隔了好一阵，才又说自己准备晚上问问孩子。
群里没有人催她把结果发出来。
倒是另一个人回家以后，随口问了女儿一句中午吃的什么。
女孩正埋头写作业，头也没抬，报了两个菜名。
他站在旁边听完，又想问，手里的手机却先被孩子看见了。
“你也刷到那个视频了？”
女孩抬起头，往他手上瞄了一眼。
“我真吃了，食堂有便宜的，你别瞎想。”
他这才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到旁边去倒水。
可第二天早上出门时，他还是把前一天没问完的几句话问了。
这回没隔着家长群，也没拿视频对照，就在等电梯的几分钟里，问清了孩子平时都怎么吃饭。
女孩说到某个菜总是卖得快，顺手把手表递给他，让他帮忙扣一下表带。
他低头扣好，又听她抱怨晚下课就赶不上，才发现自己之前问饭费，永远只问要不要再转点钱。
电梯到了，女孩先走进去，他把那几个菜名在心里过了一遍，也跟了进去。
……
电力那段则吵得更凶。
有人说偏远单户本来就贵，路没通，材料得往山里背，后面维修还要再去，游戏把老板写得太坏了。
下面马上有人怼，先把视频看完，里面老赵已经说过技术没问题，是老茄嫌不挣钱。
有从业者看不下去，把两边都劝住，先说明游戏里怎么写是一回事，现实的供电建设、投入和服务安排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把游戏吹成完整的行业教材。
山路上的运输、坏天气里的检修、带着工具找一户人家的位置，这些他可以讲；拿着一张申请就把所有成本说明白，他也不敢。
这一解释，原本准备看痛快骂战的人有些不耐烦。
可等他发了一张旧工作照，评论区又慢慢安静了。
照片里没有什么壮观的大设备，只有几个人背着东西往坡上走，前面那人的裤腿上全是泥。
有人问这是哪次抢险。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不是抢险，平时干活也要走。】
这条回复，被单独截了出去。
之前围着老太太和那盏灯争论的人，开始顺着照片问别的事，原来那些在他们看来只属于事故现场的辛苦，有些就是别人的日常。
游戏里一笔被划掉的支出，到了现实的讨论里，终于又变回了人工、材料、路线和人。
而这些讨论，也不再只靠那几段最催泪的画面往前推。
有人把课本包裹的片段给在乡镇工作的亲戚看，对方先挑出几处与实际流程不同的地方，随后却说起自己帮人捎过的东西。
有人刷到老茄父亲去维修队的中巴，给常年在外干活的父亲发了条消息，问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能回家。
那边隔了半天才回，说还不知道，要看活什么时候做完。
他看着那条消息，再回去看视频时，原本想吐槽游戏节奏太慢的话，就没发出来。
……
老茄是在下播以后，看见这些转发的。
有人把长图发进他的粉丝群，提醒他快看，自己家长也刷到了。
他原本以为还是什么新梗，点开才发现，里面没有截他的表情。
都是别人的留言。
老茄往下划了两次，又把图片放大了一点。
其中有个孩子说，自己以前总嫌父亲回家待不了多久，吃顿饭就又要走，直到这回看了绕山换车那段，才去问了家里。
那人把父亲以前买票、等车的时间写在评论里，末尾还有一句。
【原来他不是只肯在家待半天，是就剩半天了。】
老茄的手指压在屏幕边，过了很久才松开。
游戏里的那扇门，他已经没法回去修了。
可这条评论下面，已经有人在问下次假期的车票。
老茄把图片保存下来，退出聊天窗口，准备把手机放到一旁。
还没放下，群里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茄子，首页！你快看首页！】
他重新点开平台。
《保利桥3》原本早就过了首发的热闹，这几天却被一段段录屏重新推了上去。
现在，连综合分区的推荐位上，也出现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游戏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