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审视的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布鞋,旧夹克,盘核桃。
加上那张笑呵呵的脸,怎么看都是退休干部深度游的气质。
“周校长好,我是教务处的马德胜。”
马德胜客气地伸出手,握了两下。
“老马对吧?久仰久仰。”
周明远握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亲热得跟认识了二十年似的。
马德胜嘴角抽了一下,心里已经竖起了十二面警旗。
上面派来的人,不是来抢权的就是来摘桃子的。
笑得越热乎,越得提防。
这都是他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
他绝不会让任何外来的人搞乱十三中。
“周校长,这边请,我带您转转。”
马德胜侧身让路,语气客气但不失分寸。
两人出了行政楼,沿着主干道往教学区走。
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崭新的沥青路面上。
路两边的金盏菊开得正盛,橙黄一片。
几个学生从对面走过来,看见马德胜齐刷刷喊了一声“马主任好”,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陌生中年人。
周明远乐呵呵地冲学生们点头,学生们也礼貌地笑了笑,小跑着走了。
“路修得好啊。”
周明远踩了踩脚下的沥青路面,啧啧称赞,
“这路面标号不低,比我们那边好多公办学校的操场都扎实。”
马德胜没接话,只是往前走。
经过教学楼,周明远扭头往里看了一眼。
每间教室窗户上贴着各班自己设计的标语,五颜六色的。
透过玻璃能看到教室里亮堂堂的,教室前后两台空调正在运转。
“每间教室两台空调?”周明远停下脚步。
“校长出的钱,暑假翻新的时候全装上了。”马德胜的语气很平淡。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多问,继续走。
到了食堂门口,午饭的香味已经开始往外飘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有点夸张。
“好家伙,这味儿……我还以为走错了,进了哪家酒楼。”
“我们食堂主厨是拿过全国金奖的大厨,以前在五星级酒店干的。”马德胜的嘴角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他太清楚这个食堂从猪食水平到五星水准的全过程了,每次有人夸,他都忍不住骄傲。
不过他很快收起笑容。
别想用几句好话就套近乎。
你夸得再狠,我该防的照样防。
又往前走了一段,东侧工地的围挡出现在视野里。
几个建筑的骨架已经搭起了大半,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
“这是……”周明远站住了,仰着头看那几根伸向天空的钢梁。
“滑冰场、旱冰场和恒温游泳馆,年底竣工。”
周明远的核桃又停了。
“三个场馆一起建?”
“对。”马德胜推了推老花镜,一脸淡定,“台球厅和KTV也在规划了,图纸上周刚拿到。”
周明远转过头,盯着马德胜看了会。
然后他缓缓竖起一根大拇指。
“佩服。”
“真是佩服。”
“我在巴蜀干了三十年教育,见过有钱的私立学校,见过舍得花钱的校长……”
“但把钱花成这个样子的,头一回。”
马德胜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他马上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我带您去看看操场。”
然后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了两步。
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把核桃重新揣进兜里,跟了上去。
他心里清楚,这个老教务主任,已经在心里给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圈外是客气,圈内是防备。
没办法,初来乍到。
不过,他也不急。
路还长着呢。
……
周六下午一点。
林育才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半个多小时,面前摊着一份包车合同和二十张座位分配表。
省城户外音乐节的门票已经订好了,黄金VIP区全包,花了将近十万块。
但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钱,而是怎么把学生安安全全地拉过去再拉回来。
该报备的都报备了,但路线、休息站、应急预案、安保人员配比……
每一项他都得细细过一遍。
他正拿着笔在座位表上圈圈画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顶着蘑菇头的微胖中年大姐步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外套,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平底鞋。
手里拎着一个老式公文包,肩上还挎着个布袋子。
“林校长,中午好。”
大妈笑眯眯地把一张纸递到林育才面前。
调令。
盖着省教育厅的红章。
贺知秋,原豫省第四中学教学副校长,即日起调任番茄市第十三中学,担任教学副校长。
林育才看完调令,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妇女。
蘑菇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怎么看都是那种在菜市场能跟摊主砍价砍到对方怀疑人生的类型。
“贺校长,欢迎欢迎。”林育才站起来握手。
“林校长,我昨天到的番茄市,闲不住,索性就先过来了。”
贺知秋把公文包搁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校园规划图上停下了。
“昨天,我在宾馆里把十三中近三个月的教务资料都过了一遍。”
说完,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沓文件,往林育才桌上一放。
“有几个问题,趁您还没出发,我先对接一下。”
林育才愣了一下。
昨天才到,连学校大门都没进过,教务资料就看完了?
“第一,今天全校消杀,教学楼封闭。”
“但下周一就是高三的第一次摸底考了,已经印好的试卷还锁在教务处资料室里。”
贺知秋推了推眼镜。
“我刚才跟教务处老师确认过了。”
“试卷一共两版三百多套,包装用的普通纸箱。”
“消杀用的药剂对纸张有腐蚀性,我认为,应该对试卷进行一个密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