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一点。
一条三分钟的视频被上传到了《教育前沿》的官方账号上。
《黑马高中真相调查,周末不上课、教室玩乐、千万资金建KTV?》
封面是十三中教室里满地泡沫板和喷漆罐的画面。
视频里,旁白沉稳而克制,但每一帧画面的剪辑都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空荡荡的走廊、嬉笑打闹的学生、从校外运进来的台球桌……
没有正面拍学生的脸,但环境、声音、氛围,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所学校的校长,在拿学生的未来开玩笑。
视频上传后的第一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了十万。
第二个小时,评论区破了两千条。
番茄市立医院病房。
钱文华靠在病床上,手机屏幕的白光照着他那张消瘦的脸。
他连看了三遍预告片,没忍住,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林育才,你完了。”
还没等钱文华乐完,就见评论飞速增长。
“这种学校怎么还不关门?”
“周末不上课搞社团?拿孩子当试验品?”
“建KTV?这是学校还是夜总会?”
钱文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按了呼叫铃。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掀开了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您还没好全……”
“开出院手续。”
钱文华在这张病床上躺了快两个礼拜。
丢人。
教育局派了代理校长进一中,他被架空了。
钱文华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这种事情对他的打击远不止是丢个位子那么简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梁国维这把刀,替他扎在了林育才最软的肋骨上。
他要亲自去见梁国维,把林育才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晒太阳。
“林育才,你等着。”
……
同一时间,十三中行政楼二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六个人。
林育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马德胜和刚升了副主任的赵文杰,右手边是毕山高和赵梦瑶。
韩铁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老六站在他旁边,耷拉着脑袋。
“说吧。”林育才看向老六。
“校长,这事怨我。”
老六搓了搓手,声音闷闷的。
“那天工地那边有人盯着,我不该跑去凑热闹。”
“结果让那个记者在校园里转了大半圈,拍了一堆东西回去。”
他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绷着。
“现在人家把视频挂网上了,写得咱们跟犯罪团伙一样。”
韩铁柱面无表情地听完,站起来。
砰!
一脚踹在老六小腿上。
不算重,但老六嗷了一声,单腿蹦了两下。
“下次再出这种事,你回家养猪去。”
“还有,赶紧减减肥,跟头猪一样,跑都跑不动,丢不丢人?”
老六委屈巴巴地揉着小腿,不敢吭声。
“行了行了。”林育才抬手往下压了压,“咱学校不兴体罚。”
“这事我也有责任,之前跟本地几个电视台打过几次交道,就没把这次当回事。”
“谁能想到,会被人阴了一手。”
赵文杰坐在马德胜旁边,平时他话不多,但这回实在憋不住了。
“校长,那个姓梁的也太阴了。”
“打着幌子进来,专门来挖咱们的坑。”
“他剪的那个预告片我看了,全是断章取义。”
“要不要咱们也发个澄清视频?把真实情况拍出来,怼回去。”
赵文杰越说越来气。
“赵老师,我觉得澄清视频不太行。”
赵梦瑶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才犹豫着开口。
林育才示意她继续说。
“对方是央台的栏目,咱们是一个地方高中。”
“体量差太多了,咱们发什么澄清,传播量都不可能盖过他那条预告片。”
“而且越解释越被动,人家随便再剪一条,咱们就得再解释一轮。”
“到最后变成我们追着他的节奏跑,反而显得心虚。”
赵文杰张了张嘴,没反驳。
“梦瑶说得对,不要自证。”
马德胜推了推老花镜,清了清嗓子。
“老马我在教育口干了快三十年,见过不少次舆论事件。”
“预告片已经在家长们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这个种子一旦种下去,你再怎么做都没用。”
“你说教室里是做手工道具?人家不信。”
“你说台球桌是为了社团活动?人家得说,你高中搞什么社团。”
马德胜合上笔记本,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家长这个群体,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
“你跟他说一万句,不如让他亲眼来学校看一趟。”
林育才听完,拍了拍手。
“老马,行啊。”
“跟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比,成长了啊。”
“以前碰到这种事,你得先唉声叹气,然后着急澄清。”
马德胜老脸一红,摆了摆手,“校长你就别寒碜我了。”
“没寒碜你,你说到点子上了。”
“对方的策略是先放预告片造舆论,等正式进校拍摄的时候,再搞一锤定音的深度报道。”
林育才轻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他想用舆论逼咱们自乱阵脚。”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林育才竖起一根手指。
“他玩的是传统媒体那套……我拍什么,观众看什么。”
“可现在是2018年,短视频平台已经起来了。”
“咱们学校又不管学生带手机,他们随时都能拍。”
“咱们八百多个学生每天的日常生活,就是最好的反击素材。”
说到这,他缓了口气,喝了口水。
“该上课上课,该搞社团搞社团,该训练训练。”
“让学生自己记录自己的校园生活,发到他们自己的账号上。”
“一条两条没人看,八百多个学生每天发,你看网上的风向会不会变。”
赵梦瑶眼睛亮了。
“校长的意思是,用数量对冲质量?”
“他一个团队剪一条精品,我们用几百条真实日常把他淹了?”
林育才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对,要真诚!”
“他的预告片里全是精心挑选的片段,断章取义。”
“那咱们就反过来,真实的青春日常,最伤人!”
赵文杰恍然大悟。
马德胜也慢慢点了点头。
“行了,舆论的事咱们先放这儿。”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运动会。”
“器材到位了没有?场地划线完成了没有?”
“社团那边节目单定了没有?各位该干啥干啥,把手头的事做好。”
众人纷纷应声。
椅子响动,大家起身往外走。
马德胜拽了一把还在揉小腿的老六,和韩铁柱三人一起出了门。
赵文杰和赵梦瑶走在后面,低声讨论着运动会的细节安排。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毕老师,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毕山高没站起来,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陆沉,你清楚他家里的情况?”
林育才没绕弯子,直接说了名字。
“知道一些。”
“父母离婚跟了父亲,父亲后来再婚,但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没了。”
“听说只分到了一部分赔偿金,后面跟爷爷奶奶过日子。”
林育才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您多留意。”
“该关心的关心,但别让他觉得被当成了特殊对象。”
“这孩子自尊心硬,受不了那个。”
毕山高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说。
“对了,跟你说件事。”
“那个预告片的事,你不用太担心,上面派了新人过来,负责盯着节目组。”
“有人在看着,梁国维折腾不出太大的浪花。”
走到门口的时候,毕老师停了一下。
“只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注意了。”
“运动会之后,可能会来两位新的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