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林墨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声音来自前方，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拖行，沉重而缓慢。他循着声音转过一个拐角，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将整条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他又走了约莫百步，拐过第二个弯，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还是那条长廊，晶石的光线，石壁上的纹路，连地面砖缝里嵌着的那块暗红色碎石都一模一样。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身后的通道同样笔直延伸，尽头隐没在光线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然后迈步向前，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同时留意着周围的每处细节。
当他第三次拐过弯道，看见同样的长廊时，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不是普通的迷阵。他修炼过《太上忘情录》中的凝神法门，虽然只触及皮毛，但对精神层面的感知比寻常修士敏锐得多。此刻他能清晰察觉到，周围的空间并没有被改变，脚下踩的也不是幻阵中常见的灵力波动。
真正在变化的是他的感知。
“既然来了，就出来见见。”林墨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往前走了几步。这一次，当他的脚尖触到某块地砖时，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了。
石壁上的晶石变成了烛火，走廊变成了林家老宅的厅堂。他站在厅堂中央，周围坐着族中长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怜悯，轻蔑，幸灾乐祸。
“林墨，三年了，你连斗之气旋都没能凝聚。”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是大长老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遗憾，“按照族规，你将被革除嫡系身份，发配到城外庄园。”
林墨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假象，可那股熟悉的屈辱感还是从心底涌了上来。他记得那一天，记得自己跪在厅堂里，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觉悟。”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二叔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爹娘失踪得早，没人教你是吧？那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自知之明。”
林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见二叔的脸凑到面前，那张脸上的皱纹和当年的表情一模一样。他记得那天自己低着头，听着周围的笑声，指甲掐得更深，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我给你指条路。”二叔的声音继续说着，“林家不留废物，你最好滚远点，别让整个家族因为你蒙羞。”
林墨握紧了拳头。
他想要挥拳，想要撕碎这张脸，想要让所有嘲笑他的人付出代价。可《太上忘情录》的经文在脑海中闪过，他硬生生压住了这股冲动。
不对。
这不是真实的，这是幻象。如果他真的挥拳，就正中下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注意力从那些声音上移开。可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
雨水。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林墨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街道上，四周是漆黑的夜色，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他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林家老宅后门的那条巷子，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墨儿，别出来。”
母亲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急促而压抑。林墨的身体僵住了，他看见六七岁时的自己站在屋檐下，浑身湿透，小脸煞白，死死盯着巷子尽头的黑暗。
“听话，回去。”父亲的声音也在那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凝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小的林墨摇头，想要冲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用力拍打，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林墨看着那个曾经的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记得那个夜晚，记得自己站在雨里，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听见了兵刃碰撞的声音，听见了惨叫声，听见了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他再也没见过父母。
“林墨。”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和虚弱。林墨转过身，看见老仆林安正靠在墙边，胸前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衫。
“少爷，别管我了。”林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你快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林安重伤时的模样，是那个他永远忘不了的画面。他记得老人倒在地上的样子，记得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他，让他快跑，记得那些追杀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啊！”林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少爷，老头子不能再保护你了，你快走，快走啊！”
林墨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扶起老人，想要治好那道伤口。可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象，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他改变不了什么。
可知道归知道，心口的疼痛却是真实的。
“这些幻象是想逼我出手。”林墨咬着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我不能动手，不能动情，否则只会越陷越深。”
他闭上眼睛，竖起耳朵，试图屏蔽周围的声音。可那些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林安的咳嗽声，二叔的讥讽声，雨声，惨叫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不动心。”
林墨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努力回忆《太上忘情录》中的凝神法门。那篇经文他只读过三遍，很多地方都不理解，但其中关于“不动心”的阐述，他却记得很清楚。
不是无情，而是清醒。
不是麻木，而是不被情绪左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紧绷的肌肉，将注意力从那些声音和画面上移开，转而感受自己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心跳，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却真实的灵力波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至尊骨。
那块骨头在他体内，安静得像是沉睡的石头。可林墨知道它不是死物，它有自己的波动，一种极其细微却极其稳定的震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个古老的存在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这股波动上。
周围的幻象开始动摇。
那些声音变得模糊，那些画面变得扭曲，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林墨没有睁眼，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感受着至尊骨的波动，让那股稳定的震动覆盖自己的感知。
他感觉到自己站在某个地方，脚下是实心的地面，四周是空旷的空间。没有回廊，没有晶石，没有烛火，没有雨声。
“找到了。”
林墨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室，四壁漆黑，地面光滑如镜。在他面前约莫十丈处，蹲着一只约莫半人高的黑色生物，浑身覆盖着鳞片，头顶长着一根弯曲的角，眼部的位置只有两道细缝，透着幽绿色的光芒。
梦魇兽。
这种生物林墨在古籍中见过，专门以修士的情绪和记忆为食，擅长制造幻象，让猎物陷入自己的心魔中无法自拔。如果猎物被幻象击溃，梦魇兽就会吞噬它的灵魂；如果猎物在幻象中迷失太久，也会被活活困死。
林墨扫了一眼周围，发现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阵纹，那些纹路微微发光，显然是为了增强幻象的效果而布置的。他不是无意中闯入的，有人故意把他引到这里来。
“是谁派你来的？”林墨问。
梦魇兽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微微弓起，做出攻击的姿态。
林墨不再废话。
他抬起右手，朝梦魇兽的方向虚虚一按。指尖有金光亮起，只是一瞬，那道金光便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从梦魇兽的胸口贯穿而过。
梦魇兽的身体猛地僵住。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空洞，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黑色的碎片，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那些碎片飘散在空中，缓缓落在地面上，最后只剩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躺在石室中央。
林墨走过去，捡起那块晶体。
晶体触手冰凉，表面光滑，内部隐隐有光芒流动。他尝试用灵力探查，发现灵力一接触到晶体表面就会被吸收，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有意思。”
林墨将晶体收进怀里，目光再次扫过石室墙壁上的阵纹。这些阵纹的布置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修士能画出来的，至少需要阵法大师的水准。他记下几个关键位置的纹路，转身朝石室唯一的出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色碎屑。
“梦魇兽对情绪和记忆的捕捉，靠的是目标的破绽。”林墨低声自语，“如果刚才我真的被幻象逼得动手，现在变成碎屑的就是我了。”
他想起刚才在幻象中看见的那些画面，想起林安胸口的伤，想起父母消失的雨夜，想起二叔那张让他恶心的脸。这些记忆确实会让他愤怒，会让他痛苦，但《太上忘情录》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情绪不会消失，但他可以选择不被它们控制。
“不动心，不是没有心。”林墨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迈步走出了石室。
通道在他面前延伸，这次的尽头不再是幻象，而是一扇真正的石门。林墨推开石门，眼前是一条向上的台阶，尽头透出光亮，显然是通往地面的出口。
他正要迈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墨回头，看见石室的门正在缓缓合上，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点幽绿色的光芒，然后彻底熄灭。他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转身继续往上走。
台阶很长，大约走了三四百级，才看见出口。出口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墨走出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掏出怀里的黑色晶体，对着阳光看了看。
晶体内部的光芒在阳光下更加明显，像是活物一样在流动。林墨能感觉到，这晶体里蕴含着一股极其精纯的魂力，不是普通修士能够炼化的，但如果用对了方法，说不定能用来提升精神修为。
“这东西，恐怕比梦魇兽本身还值钱。”林墨将晶体重新收好，目光扫过四周的树林，低声道，“不过，布置这个陷阱的人，应该不会让我这么轻松就拿到手。”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远处有一座黑塔的轮廓，隐约可见，塔顶散发着淡淡的雾气。林墨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目的地，而刚才的幻象迷宫，只不过是第一道关卡。
“有意思。”林墨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我倒要看看，你们还准备了什么。”
他收敛起笑容，朝黑塔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