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立马咧嘴一笑。
“好,那接下来几天,辛苦你啦,胡城同志。”
程知柔朝他笑了笑,顺手拎起那只半旧不新的蓝布挎包。
“谢团长,嫂子,政委给您俩找了个地方,就在沪二院旁边的小院子。”
原来,上面本打算把两人直接安顿进家属楼。
三室一厅,水电齐全,连窗帘都是新配的。
可政委反复掂量后,觉着谢劲霆得天天跑医院照看伤员。
家属楼离院太远,穿街过巷还得绕一大圈,进出既耗时又折腾。
思来想去,政委干脆自己掏钱,托熟人打听,在沪二院后巷拐角处,租下了这处清静的小院。
四十来分钟后,吉普车稳稳停在一扇古朴的青砖院门前。
小胡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哗啦轻响,踮起脚尖把最大的那把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轴轻转,院门缓缓打开。
“嫂子,谢团长,屋里头早擦过、铺好了,您二位洗个脸、歇会儿就能睡。”
“哦对了,厨房桌上留了饭菜。”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朝厨房方向指了指。
灶台上果然静静蹲着一只搪瓷蒸锅。
说完,他啪地一个标准利落的敬礼。
“嫂子,谢团长,明天早上见!”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猛地窜回驾驶座,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
嗖一下就踩下油门,吉普车呼啸着扬长而去。
程知柔轻轻推开门,抬脚跨进门槛,微微仰头环顾一圈。
再侧身拐进厨房,目光一落。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四个崭新的铝制饭盒。
“饭我来热,你先坐会儿,缓口气。”
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利落地卷起袖口。
不大会儿工夫,灶上锅碗叮当,油烟轻起。
不多时,三菜一汤便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坐了一路硬座,颠簸摇晃近十个小时,肚子里早饿得咕咕直叫。
吃完,谢劲霆什么也没多说,只默默端起堆叠的碗碟,转身直奔水池边。
程知柔没拦,只笑着拿起抹布,顺手将桌面擦得锃亮。
“谢劲霆,我出去溜达一圈,认认路。”
她仰起脸,抬眼瞅了瞅院外渐次晕染开来的浅金色夕照。
“嗯,慢点走,早点回来。”
她没走远,就围着院子前后转了一圈。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枝桠间还垂着几串未谢的细碎白花。
谢劲霆刷完最后一摞碗碟,擦干手上的水珠,推开厨房门出来,正靠在院门口那扇半旧的木门框上,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手,一边抬眼望向巷子尽头。
一眼就看见程知柔从隔壁巷口拎着裙角、快步往回走的身影。
“滚!给我滚出去!”
一声尖利刺耳的怒喝猛地炸响。
话音刚落,一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竟从隔壁院墙里飞了出来。
要不是她本能地往后撤步闪得快,这会儿身上早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了。
程知柔站稳身子,刚张开嘴想问句咋回事,就见隔壁院门口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推出一大一小俩人。
眯眼一瞅。
嚯,可不就是火车上那对闹腾得人仰马翻、差点惹出大乱子的祖宗嘛!
“哎哟喂,乡亲们快来看呐!我家闺女嫁了人,心就变了!我拖着病身子、领着小孙子,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一路啃冷馍、喝凉水赶过来,她倒好,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就把我俩往门外轰啊!”
老太太演技堪称炉火纯青,说哭就哭,说躺就躺。
噗通一声,拽着七八岁的小孙子,双双瘫倒在泥地上。
“我不活了呀!”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全闻声围了过来。
“娟儿,出啥事啦?谁惹你生气了?”
“是啊,说出来大家帮你评评理!”
娟儿脸涨得通红,耳根都烧了起来。
“没啥……真没啥,大伙儿该干啥干啥去吧。”
“啥没啥?你睁眼说瞎话是吧?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闺女,一进城就当自己是金凤凰了?翅膀硬了,连亲妈都不认了?!”
“我带着小轩来投奔你,就想帮你带带孩子、搭把手,好好过日子,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被你推出来啦!”
“你们评评理,养出这么个翻脸不认人的东西,算不算白眼狼?”
人群里顿时嗡嗡起来。
“不像啊!”
“对呀,她心软得很!”
“误会?啥误会!你们耳朵长屁股上了?亲妈都被撵到大街上啦!”
“打住!”
娟儿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
“妈,你真要我把你在村口茶馆里说的那些脏话、做的那些腌臜事,当着大家面一条条念出来?你要脸不要?我还要呢!趁早带小轩走人,收拾包袱滚出这个门,不然……”
“呸!”
老太太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少唬我!你不就是怕你男人知道你结过婚、离过婚?怕他晓得你第一任丈夫是逃荒路上病死的,第二任又是个赌鬼,卷光你嫁妆还打你?我今儿偏不走!我就在这儿等着他回来,让他看看,他娶的是个啥货!”
娟儿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
“妈……你就非得再把我往死里踩一回?我过得好一点,真就那么招你恨?恨到非要当众撕开我的皮,再往伤口里撒盐?”
程知柔本来打算抬脚回家。
可一看这老太太张嘴就喷毒汁,立马收住步子,抱起胳膊站在边上。
“小娼妇!骨头轻,命也贱,还想穿旗袍坐洋车?呸!”
老太太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神狠得像刀子。
“你在村里捅死你男人那事儿,当没人记得?!”
“杀人?!”
围观的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
几个小孩吓得缩进大人裤腿后头。
这年头,沾上人命两个字,牢底都能坐穿。
程知柔嘴角一压。
信她?
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哎哟,这位大妈。”
程知柔慢悠悠开口。
“您说娟儿杀人?那您手上攥着啥玩意儿能当凭据?总不能光靠您一张嘴,就往人头上扣杀人犯的铁帽子吧?”
“凭据?她男人咽气那天,全村人都看见了!这还不够——”
老太太刚嚷到一半,声音尖利。
话音尚未完全落地,她一扭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程知柔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睛。
“你……你咋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