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薇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语气放得很软:“是。我是生气了。”
“我生气的是你一声不吭跑到这里来,如果你被人拐走了,你让妈妈怎么办?你如果想来这里,可以提前告诉妈妈,妈妈会带你过来的。”
欣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季薇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她摸了摸欣甜的头顶,手指在她柔顺的头发里轻轻穿过:“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欣甜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一年前。”
季薇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孩子居然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一年,从来没有跟她提过。
“那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季薇问。
当年欣甜目睹了自己母亲的车祸之后,记忆就有些错乱,并且不再开口讲话。
直到五年前,欣甜错认她为自己的妈妈,这才开始慢慢好转起来。
现在欣甜记忆恢复,就怕她又承受不住再次有什么症状。
欣甜遗传了沐宸的先天性心脏病,本就不能受到刺激。
欣甜摇了摇头:“没有。”
季薇轻轻叹了口气,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你想念你妈咪可以跟我说,但你不能独自一人来这里。你是怎么找到墓园地址的?”
欣甜如实交代:“我在爸爸的书房里面发现了墓园相关的协议文件,还在爸爸的密码柜里面看到了妈咪的照片。我知道爸爸把那些我们三人合照藏起来是怕我看了之后会出现应激反应,但是——”
她抬眼看着季薇,目光里带着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静,“我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我没那么脆弱。”
季薇的鼻尖一酸。她再次一把抱住了欣甜。
果果也跟着张开手臂,直接扑了上去,三个人抱成一团,果果的小脸挤在两人中间,声音闷闷地从人堆里传出来:“我也要抱抱,我也要。”
不远处,傅云祁和温宁宁并排站在台阶下面几步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打扰。
温宁宁的目光落在那三团抱在一起的影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她偏过头扫了傅云祁一眼,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你看看,薇薇现在多幸福。”
傅云祁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温宁宁的背脊一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缩了缩脖子。
算了,这男人她惹不起,还是躲远一点好。
她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目光重新投回远处那三个人的方向。
午后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那棵松柏的枝叶摇得沙沙响。
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碎成万千光点落下来,落在不远处三人的肩头。
*
回去的车上,气氛微妙得让人坐立难安。
果果和欣甜坐在后座,季薇坐在她们中间,左边揽着欣甜,右边挨着果果。
温宁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的路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平日里她是个话痨,能从天南聊到海北,能从科室八卦聊到隔壁新开的奶茶店,可此刻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主要是旁边驾驶座那个男人的低气压实在太重了,重到她甚至能感觉到车里的空气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她余光扫了一眼傅云祁的侧脸。
那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收着,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但暂时还在努力压制的火山。
然而后座的果果显然没有接收到这份低气压的信号。
她靠在季薇的手臂上,小手扒拉着季薇的手指头玩,玩了一会儿之后,仰起小脸。
“妈妈,你怎么跟这个怪蜀黍一起来找我们了?”语气天真。
季薇:“……”
傅云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目光在季薇脸上停了一瞬:“季薇,你是怎么跟你女儿说我的?怪蜀黍?这是礼貌孩子该说出口的称呼吗?”
季薇扶了扶额头,太阳穴跳了两下。
她也很想问,傅云祁到底做了什么,给果果留下了“怪蜀黍”这种印象?
果果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噌”的一下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季薇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了她:“坐好,不要乱动。”
果果被按回了座位上,但小手依然指着前方挡风玻璃上方悬挂着的那串风铃,声音清脆而笃定:“上面有妈妈的照片!”
季薇一怔,抬头顺着果果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串铜制的风铃,被细绳悬挂在后视镜旁边,几个小巧的叶片形状的铜片在车行驶的微风中轻轻碰触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季薇还没来得及细看,傅云祁忽然伸手一把将那串风铃扯了下来,动作快而干脆,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果决,直接塞进了手边的储物抽屉里,“啪”的一声合上了盖子。
果果撇了撇嘴,仰着小脸朝着驾驶座的方向抗议:“怪蜀黍,你干嘛扯我妈妈的照片。”
傅云祁面不改色,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四平八稳的:“没有你妈妈的照片,你看错了。”
果果撅起嘴,一脸不服气:“我眼神好得很!5.3的眼睛呢!我看到了,那照片就是我妈妈的!你干嘛挂我妈妈的照片?”
傅云祁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季薇轻轻捏了捏果果的脸颊:“果果,在别人车上要安静一点。”
果果的小脸被她捏得变了形,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等季薇松手之后,她揉了揉自己红扑扑的脸颊,然后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大人真没意思。每次要掩盖什么东西,就让我闭嘴。”
季薇:“……”
副驾驶上,温宁宁的整个肩膀都在剧烈地抖动。
她死死咬着下唇,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包带,指甲都掐进皮料里了,才勉强把那股要喷出来的笑意憋回去。
她快不行了,真的快憋不住了。
果果这小家伙的眼睛可真是毒,她坐在副驾驶,一路过来都没注意到那串风铃上有什么照片,而这小屁孩居然看见了。
做小孩真好,一点都察觉不到大人之间怪异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