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被云层渐渐吞没,屋内的光线越发朦胧。
舒桐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捏着被子的一角,半张脸都缩进被窝里。
见她迟迟不出声,钱婆婆继续说道:
“说什么害怕受伤,其实啊,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心筑了一道墙。”
钱婆婆的眼睛不似平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透露出一股岁月沉淀之后的清澈透亮,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你心中所思所想。
“这恰恰说明,你动了真心。因为放在了心上,所以才害怕他的情意不够浓烈,害怕自己陷进去后无法抽身。”
“所以你宁可率先退一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舒桐的这个行为,就像是害怕被抛弃,所以先下手为强,率先把这份情感给丢弃掉,就不会受伤了。
可感情又不是物件,哪能说扔就扔?
所以她会纠结,会痛苦,会想靠近却又理智地压抑自我。
婆婆的一番话,简直是直戳舒桐的心窝。
她张了张嘴,没办法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确实就是这样子,因为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把疏离当做自己的面具,似乎只要将人推得远远的,她的心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钱婆婆又轻叹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洋小伙,你比谁都清楚,即使他对你再好,你心中也只有感激,没有心动。”
“你怕答应了他,是糟蹋了人家的真心;可又狠不下心直白拒绝,怕伤了他的情面,就这么把自己困在原地,进退两难。”
舒桐沉默良久,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无力:
“我只是……不想再选错了。”
“感情里,哪会有百分百不出错的路?”钱婆婆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怅然。
“我年轻的时候啊,也总是这么想。为了以后少出错,就总是觉得要等等。等到脾气互相磨合好,等到万事都准备妥帖,再好好地在一起。”
“可这世上,哪有万全的时刻?人心易变,世事更是无常。”
钱婆婆的语气沉了下去,裹着一层浓浓的哀伤。
或许是今天的夜晚太静谧,她也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我和那个人呐,当年就是赌气,谁都不肯再向前迈一步,总觉得往后的日子还长呢,着什么急?”
“可一场山洪,人说没就没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什么输赢、什么脸面,全都不值一提。能好好陪在彼此身边,才是最要紧的事。”
说话间,云层缓缓散开,月亮重新探出头来。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进入屋内,在地上铺了一层清辉。
钱婆婆语重心长地说:
“小桐,人这一辈子,能够遇见一个可以放在心上的人不容易。别等到失去了,才回头想要珍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原地等你的。”
山风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吹得门吱呀作响。
钱婆婆说完,就翻了个身,不多一会儿,就呼吸平稳,睡了过去。
而舒桐看着满地银白的月光,心中反复琢磨着老人的话,怎么都睡不着。
那些她曾经以为的,权衡利弊之后的克制,现在看来不过是逃避的借口。
她害怕阮聿的真心太短暂,所以宁可从未拥有;她感念查尔斯的守护太沉重,因此没办法坦然拒绝。
可这样踌躇,只会让三个人都陷入痛苦。
舒桐就这样思索了一整夜,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亮。
钱婆婆看着她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知道她整夜没睡。
“行了,你吃过早饭先回来补觉。天大地大,什么都没有吃饭睡觉重要。”
舒桐打了个哈欠,疲惫地跟在钱婆婆身后,去了食堂。
她就这么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蓝慢慢褪成鱼肚白,一点点亮了起来。
次日清晨,钱婆婆一睁眼,瞧见她眼圈发黑、神色倦怠的模样,就知道她彻夜未眠。
“行了,先跟我去食堂吃早饭,吃完回来补一觉。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别的事都往后放。”
舒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拖着一身疲惫,乖乖跟在钱婆婆身后,往观里的食堂走去。
食堂在道观的东侧,此时晨雾还没有散尽,屋檐上隐约挂着几颗露珠。
舒桐跟着钱婆婆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几位道长正在用餐。
大家都沉默着享受食物,舒桐也不再说话。
她拿着一个不锈钢的统一大碗,到窗口去盛了一碗粥。
刚把粥放下,门口就走进来两个高大的身影。
是阮聿和查尔斯。
两人显然也是才刚醒过来,眼神中还夹杂着一丝困意。
查尔斯一眼就看见舒桐,笑着朝她走过来。
阮聿的目光则是落在她大大的黑眼圈上,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道长,早。”查尔斯向钱婆婆颔首示意,随即又看向舒桐,语气轻柔,“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山里不太习惯?”
舒桐捧着温热的粥,摇头,“还好,只是起得比较早。”
阮聿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去盛了吃食,在舒桐的对面坐下。
他还给舒桐带了一小碟的腌萝卜,沉默着将碟子推到舒桐的面前。
舒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旁边的钱婆婆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面前的粥。
“舒桐吃完饭就回去补觉吧,你们两个年轻人,可以在观里四处转转,后山的风景其实还不错。”
“多谢道长。”两人齐齐应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低下头去吃饭。
吃完饭,钱婆婆去正殿诵经,舒桐回房间睡觉去了,等到她醒来时,都快接近正午。
她顺着院子后面的石阶往山上走,刚转过一道弯,便看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阮聿背对着她,此刻正看着远处的青山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我们下午才会出发。”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一些。
“睡够了,出来走走。”
舒桐在他的身边站定,也望向远处的山。
阮聿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关心道:
“昨天,失眠了?”
“嗯,想了一些事情。”
舒桐拢了拢肩上的披肩,想起昨晚钱婆婆说的话。
她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
“阮聿,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阮聿扭头看向她,目光幽幽。
“后悔……遇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