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最了解蛰伏的威力,他就是借着此道谋来了龙椅。
他必然不会让自己走上先皇的老路。
那郑慕君说的“削爵”便是个很好的法子,足以彻底断了赵琰心中的念想。
得出结论后,赵桓眉目舒展,宽厚地接受了郑慕君的恳求。
“太后都开口了,朕就不为难琰儿了。他确实是被贤妃影响得太过了,心中总想着这些阴谋诡计,连与太子之前的兄弟情都不顾了。削了他的爵位,或许能让他静下来,重新去学一学生而为人的基本道理。”
“便依太后所言吧。”
赵桓与郑慕君达成一致,并于一刻钟后返回议事殿,让元思祥下达了这份新的旨意。
跪着领旨的赵琰,在听到“降封靖国公,削食邑,勒归私第,闭门省过,无召不得出”的旨意时,宛若坠入冰窟,天地倒转间,浑身冰凉,几欲瘫倒。
他简直不敢相信。
父皇竟然削了他的爵位。
他竟然失去了“瑞王”的封号,就此成了“靖国公”。
一个无食邑、无官衔、无实权的“国公”,在京城中,连个侯爵都不如。
太后不是出面保他了吗?
为何父皇还会下达如此严厉的惩罚?
难道父皇原本是想将他贬为庶人、押解外放?
父皇对他究竟已经厌弃到了何种地步?
赵琰几乎是用尽了所有气力,才强打着精神,领旨谢恩。
他不敢恳求赵桓的宽恕,生怕自己弄巧成拙,招来更悲惨的结果。
可当他被元思祥送出大殿,那明晃晃的太阳晒到他脸上时,不甘与耻辱还是扭曲了他的面容。
他怎么可能会输?
太子与誉王都是蠢货中的蠢货。
他怎么可能会输得这么悲惨?
靖国公,靖国公,这是连夺嫡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这样简陋的“陷害”,竟然就让他失去了一切?
赵琰不敢相信,坐上马车时,仍旧在复盘这一年半以来的种种。
他是从何时开始输的?
赵琰竟然无法做出准确的推断,他不知道最关键的细作名目是如何流出去的,不知道鲁国公为什么背叛得如此彻底。
曹家入京时,应当与鲁国公讲过条件了。
即便是鲁国公府败了,还有曹家在后面支持他,郑敦复怎么可能放弃他?
难道,曹宴清并没有按照他的谋划,让曹家给郑敦复承诺?
难道,连曹宴清都背叛他了?
赵琰开始思考曹家离京的那个节点,曹宴清自始至终都不曾来见他一面。
当时,他觉得她在为他避祸,不想给他招来关注。
可此刻,赵琰却无法控制地怀疑,曹宴清莫非是见他失利,而有了别的筹谋。
她假戏真做要投靠誉王了?
这个猜测,让赵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此前,他身后有母妃、鲁国公府、曹家三大势力的支持,他胜券在握,从不曾惶恐。
可现在,他宛若孤身一人,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偌大的瑞王府中,连仆从都被遣散了大半——他们也要受审。
留下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守着内院。
瑞王府的大门被重重地关上,牌匾也被迅速摘下。
“靖国公府”的匾没下,但“瑞王府”的匾是不能再有了,这座没有牌匾的府邸就像个笑话一样,立在了这繁华的东华门内。
曾经看守东宫的侍卫,又重新围到了这座府宅外。
赵琰不愿去想那些嬉笑与讥讽,他本来觉得他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不会将这些没用的情绪放在心上。
可当他真的束手无策时,赵琰才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无所不能。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日一夜,不吃不喝,发疯般地思考着解困的法子。
可于三日后,走进这座无匾府宅,打开他屋门的人,不是来救他的援兵,而是身着华袍、高高在上的赵祯。
赵琰顿了片刻,摆出与此前相同的虚伪嘴脸,冲赵祯拱手行礼,唤了声“太子殿下……”
可他的礼数还没有做完,赵祯便已经撩着衣袍走到他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将他踹在地上。
赵祯的动作十分突然。
赵琰这三日又只饮稀汤,不曾好好吃饭也不曾好好歇息,本就心神恍惚,猝不及防,躲无可躲,整个人直接扑在地上。
那姿势万般狼狈,赵祯垂眸望着,冷淡的眼底闪过一丝痛快。
而从不曾受此折辱的赵琰则瞬间暴怒,他撑着地翻身欲起,迎面又挨了赵祯一脚。
这一脚踹在他的下巴上,力量拿捏得恰到好处,足以叫他头晕目眩,浑身失力,又不至于彻底晕厥,失去意义。
他仰面躺在地上,痛苦得咳出鲜血。
赵祯这一脚,踹得他满嘴是血。
赵祯欣赏着他的痛苦,抬起脚踩在他的脸上一寸寸往下碾。
“小六,你小时候,也算得上是乖巧可爱,我还住在宫里时,常常陪你玩耍。我那时想着,待我来日登基,必会好好提携你这个弟弟,叫你荣华富贵,仕途无忧。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他踩着赵琰的脸在地上摩擦。
疼痛与屈辱彻底扭曲了赵琰那张漂亮脸蛋。
踹在下巴上的那一脚叫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只能用双手抓着赵祯的靴子,死死地瞪着他。
“赵祯,你疯了,父皇只叫我在府中自省,没有要我的性命,你竟敢动用私刑!”
“呵。”
赵祯眯着眼眸,冷笑出声,他嫌弃赵琰的脏手碰他,便收了踩在他脸上的脚,又冲着他的肚子,狠踹了两下。
赵琰发出惨叫,却没有仆从敢到屋中制止。
眼见他因痛苦而蜷缩痉挛,赵祯才停下动作,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蹲到他身边,俯身看他:
“你竟敢对我的妻儿下毒,小六,你当真是活腻了。”
赵琰抱着肚子,于颤抖中粗喘,他张着嘴吐出“不是”二字,只因气力过于微弱,未能清楚地传到赵祯耳中。
不过,赵祯就是听到了,也不会信他。
他原以为老五誉王是最狼子野心的那一个,谁想,这看着直率的小六竟然不惜烧了清风楼,也要离间他与父皇。
当他得知,父皇会突然因遗诏之事对他生疑,只是因为受了清风楼大火那种种谗言的影响时,才知晓,原来藏得最深、害他最狠的,是这个他曾经当作弟弟照顾的瑞王。
哈哈哈。
这就是皇城。
这就是兄弟。
“父皇没有要你的命又如何?我会叫你生不如死的,小六,谋逆臣子便该有此等下场,你便在这靖国公府中,好好地期待吧。”
……
赵祯去看望赵琰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赵桓耳中。
但赵桓不太在意,且放太子进去这事,是他向元思祥授意的。
太子有气是应该的,他想发泄一二,赵桓不怪他,便随他去。
于赵桓而言,最重要的事已经逼到了眼前。
苍厥使团于数日前过了最后一道关卡,入京的折子早已过了层层批阅,递到了城门处。
次日清晨,便要开城门,迎使团入皇城了。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裴庾欢一行人也终于踏入了真定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