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琰亲自前往瑶华宫去见他的母妃郑婉贤，这一步算得上是铤而走险。
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个局，这张网，就是冲着他来的。
且他也不能调动他的亲信去给他母妃送信。
瑶华宫看守严密，若非有圣令，不能随意进入。
他的亲信不仅没办法见到郑婉贤，还有可能会将他的谋划提前泄露出去——
经过了一夜的思考，赵琰基本可以确定，他被出卖了，他在京城布置的细作网中，出了纰漏。
泄露消息的不会是其中的某一条暗线，这些细作，是她母妃入后宫做贤妃的那一日起借鲁国公府之手在京中一点一点布置的，遍布所有高门大户的后宅，连太后不知晓。
当他逐渐从母妃手中接手，开始在京中行动时，母妃就将那卷能调动京中细作的书册名目交到了他的手中。
包括做什么事要用什么人、他们完成了任务后要如何灭口，以及各方的暗语要如何解析。
他的母妃在布置这套细作网时，最精明的一处便是，让这些细作以单线联络的方式送出密报。所以哪怕他们都在为他瑞王府效力，也不知道在京城中，谁与他们是“同僚”。
哪怕其中某一个人没能及时自尽，被抓去刑讯逼供了，他也供不出任何线索——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可此刻，让赵琰最为惊慌的就是，这套他调动至今的脉络忽然失效了，他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清和的暴露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不仅清和暴露了。
他昨夜派出去的人竟然都无法从中查到任何线索。
这种种的一切，都只指向一种可能——他被出卖了，他手上掌握的细作名录彻底暴露了。
他母妃是不可能这样做的，她如今身陷囹圄，甚至自己这个儿子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旦将这本册子交出去，他们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那唯一有可能会泄露此事的，就是鲁国公郑敦复。
赵琰不知道郑敦复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或许被巨大的败北吓破了胆，又或许被谁拿了把柄、被某种利益所诱惑。
总之，郑敦复很有可能把他给卖了。
城中的耳目全都暴露在了敌人面前，反过来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送出任何消息、派他们去做任何事，都有可能会在第一时间泄露给他的敌人。
这是最恐怖的。
所以，哪怕铤而走险，他也要亲自去瑶华宫走一趟，向他的母妃寻求最后的帮助。
赵琰到达瑶华宫时，刚过中午。
门前秋风萧瑟，铺满落叶，只一两个仆从在没精打采地洒扫，两人身后，幽深的甬道尽头，是一扇褪色的朱门。
门前把守着数名侍卫，都在坐着偷懒、吆五喝六地说着各自家中的闲话。
远远地瞧见贵人的马车由远及近停在门前，他们才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赵琰没带人手，随他前来的只有一名马夫。
他心中着急，不等马夫为他递上脚凳，便掀开帘子跳下车，往那大门前去。
侍卫们虽没有见过赵琰，但见到他的衣装与做派，再结合他的年龄，稍加猜测，就能推断出他的身份。
侍卫齐声见礼：“拜见瑞王殿下。”
这些侍卫虽然隶属殿前司，受陆云野和韩绍庭统一调配，但会被调到冷宫值守的，多半是些没有家世帮衬，也没有能力挣前途的混子。
赵琰不需要跟他们多说，他端着架子下令：
“本王要事，让你们的统领前来见我。”
闻言，一名侍卫快步奔向内院，一刻钟后，他匆匆返回复命，带来一名品阶高一级的侍卫统领。
瑞王是在前朝失势，但再失势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他们是不敢得罪的。
统领行礼后，赵琰单独将他带到一边，避开其余几个看门人的视线，从袖中取出一袋碎银，递给统领。
“我想与母妃说两句话，请大人行个方便。”
在侍卫面前摆架子，是要在气势上占据主动，叫这些惯会趋炎附势的奴才不敢造次。
而在侍卫统领面前说软话，就是促成这事的关键了。
如今赵琰手中其实没有任何筹码。
这统领要是铁面无私，在此地将他拦在门外，他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这种前所未有的狼狈，让赵琰在表面的淡定下生出了一股强烈的愤怒。
他鲜少会感到愤怒，计划未能成功时，也往往会优先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鄙视像太子和五哥那样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蠢货，而如今他竟然也被逼到了这种境地。
是谁在背后操刀？
赵琰注视着面前满脸为难的侍卫统领，脑海中掠过几个身影。
太子、誉王、瑶光馆……甚至是那个曾经狠狠地摆了他一道的裴庾欢。
等眼前的事了了，他一定会让她们付出代价。
“殿下，陛下下过命令，若非陛下准允，谁都不能到殿内探望贤妃娘娘，小人不是不想给殿下行方便，小人实在是怕陛下知道了会怪罪小人……”
统领为难地低下了头。
赵琰的表情变得冰冷，他不再假装和善，而是用一双冰碴似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侍卫统领，不由分说地将碎银袋塞到了他的手中。
“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第二次说出话，这话已经是威胁了。
统领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能垂眸盯着手中沉甸甸的碎银，思量再三，他还是退让道：
“小人愿为殿下引路，还请殿下假装驱车返回，从东侧小路绕到后门处，小人会在那里为殿下开一道小门，殿下可自行入内，探望贤妃娘娘。”
“我会记着你的功劳的。”
赵琰这才满意，回到马车上，按照他说的绕了半个时辰，来到了后厨采买与院中洒扫的仆从走的角门，角门前无人值守，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这就是那侍卫统领给他行的“方便”。
赵琰将马夫留在门外，自己带着屈辱跨过那扇角门，与在门内长廊处候着的统领接头，由统领引着将他带去了关押郑婉贤的院落。
来到瑶华宫之前，赵琰就知道，他母妃在这里不会过得太好。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自小锦衣玉食，从不曾受过这种屈辱，一定适应不了冷宫的日子。
若非当时形势所迫，他也不会行此下下之策，将他的母妃送到冷宫以保全她的性命。
可此刻，紧闭的院门中传出的哀嚎，还是大大超出了赵琰的预料。
那声音尖锐又嘶哑，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叫骂，宛若索命的厉鬼。
赵琰几乎被钉在原地，他看向侍卫统领，统领习以为常般地为他开门：
“小人只能为殿下行一刻钟的方便，一刻钟后，值守的嬷嬷便会向前侍奉贤妃娘娘，若嬷嬷看到殿下，必会将殿下来到此处的消息传到宫中，届时陛下定会降下责罚，还请殿下快去快回。”
说罢他便闪身躲开了。
赵琰带着困惑与隐隐的不安，推门入内，见到屋中景象时，他双眼圆睁，遍体生寒，宛若看到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