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赵娴的开蒙老师,许崇砚很了解她。
了解她的异想天开,也了解她的倔强固执。
教出这样一个公主,其实是许崇砚的失误。
作为两代老臣,他已经教授了两代皇子。
名满天下的信王是他的学生,当今圣上也是。
前往苍厥和亲的赵璟是他的学生,赵娴也是。
许崇砚在教授这些皇子公主时,有一套他自己的原则。
他会教皇子们治国齐家平天下的道理,也会让公主们学会为了大周百姓奉献自己的大义。
这是安定社稷的锦囊妙计,让他在教授先皇的子嗣时收获了十足的成功。
纵然信王没能按照先皇的预期继位,但当今圣上执政的这二十载也做得很出色。
让许崇砚去评价,若是当年赵玉登基,在料理内戚外敌方面,未必会有当今圣上做得好,所以纵然违背了先皇的意愿,许崇砚还是选择了辅佐赵桓。
除了赵玉外,赵璟也是他的得意门生。
她是个聪慧的公主,很快就将他教授的道理铭记于心,在大周最需要她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坐上了和亲的花轿。
能在今年从西北换到一个和谈的机会,有她的一份功劳。
但让许崇砚困惑不解的是,他把同样的道理讲给赵娴听,得出的竟然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赵娴竟然从他教授的知识中,生出了许多大逆不道的想法,这让许崇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
他不知道他在哪里出了错,竟会让一个公主生出谋逆篡位的妄想。
而最糟糕的是,许崇砚在年幼的赵娴眼中,看到了与赵桓一样不肯熄灭的野心。
对待赵桓,许崇砚的策略是能者居上,他期待一位能与如日中天的郑皇后抗衡的君主。
而赵娴,他不能让她成为祸乱朝纲的火种,尤其是在她表现出超越太子的天资后,许崇砚就知道她一定会成为一个祸害。
许崇砚要预防的有两件事:
其一,赵娴为了谋逆篡位在京中扬起腥风血雨,致使朝堂动荡,社稷难安。
其二,赵娴真的用某种方式成功了,坐上了那把龙椅,那大周赵氏的江山,恐怕会就此易主给她的夫君抑或她的儿子,所有觊觎皇位的男人会像抢肉的鬣狗一样蜂拥而至,那时整个天下都会陷入混乱。
前者,许崇砚只借皇后之手,尽力而为。
他是太子太傅,太子最信任的恩师,向皇后献策并不困难。
而后者,许崇砚选择将他的幼子送去公主府,做这个驸马,以备能在最糟糕的时刻,出手终结这一切。
将许知言送去公主府前,许崇砚就向他说明了自己所有的顾虑与谋划。
许知言虽然过分天真,但好在听话,探子方面做得不错,与赵娴相处得也算融洽,不至于让她脱离掌控。
但最近这一年,那种不安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了许崇砚的心头。
许知言汇报的昭明公主府越是安宁,许崇砚就越是不安。
他当然不信赵娴这个孩子会来得这么巧,太子妃有孕四个月,她有孕三个月,怎么想都像是在知晓了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后,故意而为之。
她有孕,就能在“下毒”这件事上撇清关系,如果太子妃识破毒药也在她的计划中,那“下毒”这事就不是冲着太子妃去的,而是,她想借这件事,让东宫做她的刀,为她铲除异己。
铲除的目标也不会是瑶光馆。
瑶光馆太弱了。
没有任何与东宫相争的理由。
她的目标,要么是与瑶光馆有诸多牵扯的誉王,要么是恰好势弱暂且无力还击的瑞王。
许崇砚谨慎地思索着这件事,神色也变得沉静了。
许知言却立在他面前,被他这句脱口而出的怀疑钉在了原地。
他简直不敢相信。
到了这种时候,他父亲竟然还在怀疑他的殿下。
许知言第一次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了愤怒:
“父亲,您在做什么,这不是旁的事,这有孕,公主怀了我的孩子,您的孙子,这是我们许家的血脉,普天之下哪里会有女人拿这件事做文章?那龙脑致使的小产,不仅能打掉孩子,还会叫母亲的身子跟着一并受损,便是因此……因此丢了性命,也是有的。谁会拿自己的命来当赌注啊,父亲。”
许崇砚的思绪被打断,挑起眼梢看了他一眼,见他情真意切、满脸愤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
“你二哥要比你聪慧多了,可惜,他没能活下来,你却活下来了,真是造化弄人。”
许崇砚冷声道。
许知言像是被扇了一巴掌,脸色涨红又煞白,愣在那里,没了声音。
许崇砚继续道:
“我应当不止与你说过一次了,赵娴不是个普通的女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舍出你去尚公主。你龙脑危险,喝了会叫有孕的妇人有性命之忧,那,那茶赵娴喝了吗?”
许知言蹙眉:
“幸而太子妃殿下敏锐,茶水入口前便觉察了,未让背后歹人得逞……”
许崇砚打断他:
“那就是没喝,没喝何来拿自己的命当赌注一说?赵娴此举,是要利用这件事,让东宫做她的刀,铲除异己。”
“父亲!”
许知言简直无法忍受,每一句揣测,都像是在侮辱赵娴一样,叫他站立难安,怒火中烧。
“父亲,儿子是亲自陪在公主身边的那个人,殿下讲述此事时表情如何、语气如何,儿子看得清清楚楚,若公主是在演戏,您当儿子是榆木脑袋看不出来吗?公主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担忧,儿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都是冰凉的……”
许崇砚道:
“时值秋末,夜晚寒凉,你的手也是凉的。”
许知言宛若对牛弹琴,还想争辩,许崇砚摆摆手打断他。
许崇砚不想再听蠢话了,干脆丢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结论:
“那就算是有人要谋害太子妃与昭明公主吧,你且说说,你今夜匆匆赶来,可是从公主那里知晓了什么怀疑对象?”
许知言低下头:
“儿子刚放衙回府,便听说了这事,尚未抽身去查,只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便马不停蹄前来告知父亲。”
“父亲,公主此前小产,用了三年时间,才刚刚将身子养好。如今她腹中怀着我的骨肉,却因这事惊恐难安,伤及心神,儿子实在不能坐视不理,还请父亲出手,揪出那背后的贼人,为公主和太子妃讨一个公道。”
许崇砚思量片刻,将前朝的形势与京中的暗流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而后对许知言道:
“我猜是‘瑞王’,这事我心中有数了,要不了几日,陛下心中也会有结论的,你且安心回去吧。”
“瑞王?父亲,您是如何……?”
许知言想要再问,许崇砚已经做出了送客的架势,那模样就是不想与他多说了,许知言心中有数,也就不再问了,他躬身行礼,告退离开了。
等到许知言彻底出府,许崇砚才抬腿往书房对侧的屋子走去。
他这座府邸,日常要见的人太多了,有些人还得相互避开,所以只一间书房不够,许崇砚便在院子中庭临院建了两间书房,院墙处隔一道由亲信看守的角门,他可用最短时间穿过。
接见许知言的是在小书房。
穿过院子后,便来到了大书房。
大书房中,灯影攒动,映出一高大人影。
许崇砚推门进屋,对屋中人道:
“犬子忽然回府,说了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让郎君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