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夫是个天才,有些旁门左道的本事。
时间上来说,程玉珠刚生下“萧芷卿”不久,孩子小见不了人,还有操作的空间。
顾佩玖便与那大夫一起,选了少见又不那么少见的芙蓉葵花粉。
这也不是随便选的。
“会对这东西有反应的人很多,更容易将症状诱发出来。”大夫如此解释。
此后,她便将香椿切碎,日日给年幼的萧芷卿服用,观察她的症状。轻微时只流泪起疹,喂得多些,便会腹泻发烧,浑身红肿;再多些,便要呼吸不畅,有性命之忧了。
她于是将用量调整到只发疹的程度,再辅以芙蓉葵,或者闻,或者摸,或者触碰,只要让年幼的萧芷卿因发疹子而痛哭难受时,见到这种东西,摸到这种感觉,闻到这种气味,她的身体就会“记住”这种病症。
这件事并不简单。
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年。
顾佩玖在旁陪着,心都要碎了,那过程宛若受刑。
好在最后成功了。
再闻到那花香时,萧芷卿便会本能地开始抓挠,她一旦开始抓挠,身上就会出疹子,对应的症状与食用香椿时不完全一致,她不会流泪、不会咳嗽、不会腹泻发烧,只是出疹瘙痒,与其说是“病症”被转移了,不如说是身体记住了这种痛苦。一闻到这花的气味,便会被恐惧诱发症状。
但就算是有成效了,这件事也没有停。
持续到八岁左右,症状稳定了,萧茹元才放心。
那时她已经有些喜欢自己这个女儿了,卿儿得她母亲教养着长大,无论是样貌身形还是脾气秉性,都更像她,反倒逐渐没了赵桓的影子。
确定自己不能再生的萧茹元,这才真正有了母女的感觉。
她们将那个大夫杀了,藏下了这件事。
她与她的母亲顾佩玖共谋,连为她养女儿的萧德章和程玉珠都不知晓这件事。
萧茹元无法真的信任他们。
她要不动声色地等着那个“万一”。
若没人察觉她换孩子的事,这个秘密就会一直埋藏,若有人追查,她便会将这个假靶子立起来,诱敌。
出乎萧茹元意料的是,最先动手的竟然不是太后和贤妃,而是皇后。
皇后这个不聪明的,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竟然开始顺藤摸瓜地去查十八年前入她英国公府的那群奶母。
她在英国公府是秘密待产,当时她刚为信王生下“遗孤”没有多久,不可能再生一个孩子,所以外人压根不该知道“奶母”的事。
皇后竟然去查了,定然是有某一处走漏了风声,让皇后知晓了什么。
萧茹元如临大敌,她毫不犹豫地启动了自己筹备已久的计划,在某一次的宫宴中,声势浩大地表演了一出“发病”的戏码。
她用药让自己发了疹子,藏着不肯见人,却又“不小心”给皇后的人泄露了些许秘密——
“贵妃娘娘碰不得芙蓉葵,碰了就要发怪症。”
皇后不信,很“不小心”地给她送来了几大盆花,萧茹元病的半年没下床,彻底坐实了这件事。
而后便是寻女。
寻苏玥钦入宫,继续给皇后放风声,看皇后不断地出手试探,最终试探出了萧芷卿那一身红疹。
但皇后确实不聪明,她一边怀疑萧芷卿,一边怀疑苏玥钦,千秋宴上又调转了矛头,萧茹元便只在暗处,等她设下的陷阱,一个接一个地发动。
而最终,落入捕兽夹的人,不是冲锋陷阵的皇后,而是以为自己是黄雀的贤妃。
这对萧茹元而言,是意外之喜。
她拿帕子在脸上贴了一刻钟,肌肤仍旧洁白如雪,她眼带委屈地看向赵桓,提醒她自己发疹的往事——
她给皇后传了她碰不得芙蓉葵花粉的假消息,却瞒不过赵桓派来的御医,御医为她诊过脉后,便告知赵桓“贵妃娘娘此番症状,是不慎食了毒物。”
萧茹元便拉着赵桓,做出宽容模样,顺水推舟地讨要了一间独立在她殿内的小厨房。
“陛下,臣妾不想后宫不宁,所有罪责都在臣妾,臣妾不想追究此事,臣妾只想活命,还望陛下怜悯。”
赵桓赐了小厨房,也将“芙蓉葵”与“下毒”这两个词联系在了一起。
如今旧事重提,不明真相的郑婉贤,还在攀咬这件事,殊不知自己咬的是个捕兽夹,她蹦得越欢,夹得就越狠。
赵桓也确实什么都想起来了,他冷着眼眸,看向郑婉贤:
“萧贵妃问的是,贤妃,你是从哪里知晓这件事的?”
郑婉贤见状,深知自己中了萧茹元这贱人的诡计。
她跪在赵桓面前,恭敬作答:“回禀陛下,是此前的宫宴,贵妃娘娘碰了芙蓉葵后便浑身生了疹子,病了数月,这事后宫人人皆知,臣妾是这样听说的,自然是这样以为的……”
赵桓眯了眼眸:
“人人皆知?朕怎么听说,贵妃那次病得蹊跷,是有人在背后下了毒。”
郑婉贤心口一紧,唤了声“陛下”,却被赵桓的冷笑声打断了。
他想到了很多事。
比如十几日前,刚身中剧毒被救到开封府的郑知茵,再比如十八年前,一口毒茶喝下就此一命呜呼的信王赵玉。
对赵玉下毒时,郑婉贤是他的盟友,可当她下毒的伎俩用得越来越顺手,甚至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这些歪心思、妄图把他当傻子耍时,赵桓心中便只剩杀意了。
他转向孙御医,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
“萧贵妃此前是有过与萧芷卿一样的怪病,只是贵妃的病是中毒所致的,依你看,萧芷卿今日的症状,有没有可能,也是中了毒?比如有人趁着递帕子的工夫,冲她撒了什么,或者在她身上抹了什么?”
赵桓这话指向已经非常明显了,曹允安的脸都白了,她没想到自己今日担下的会是这么大一桩事。
用花熏帕子,是闺中常有的法子,便是故意用了芙蓉葵,也算不得什么。
可下毒,下毒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况这怀疑还出自当今圣上之口!
曹允安当即看向曹宴清,却见曹宴清面无表情地冲她摇了摇头,紧接着,曹允安的身体就开始颤抖。
孙御医在这时开口:
“回禀陛下,是有这种可能,四小姐的症状本也有些古怪,寻常触及生发之物,多会有流涕、咳嗽、打喷嚏外加面目肿胀、呼吸难捱之类的症状,可四小姐便只是发疹红肿,瘙痒难耐,也很有可能是被毒物诱发。”
孙御医这话,等于给曹允安定了罪,赵桓只一个眼神,元思祥便命人冲到席位上,左右架住了曹允安。
上次这种事,还是在千秋宴上,苏玥钦要被带走的时候。
只是那时苏玥钦一通巧舌如簧的辩驳,为自己免除了那场灾祸。
曹允安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张着嘴巴,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样浑身颤抖、摇摇欲坠地被侍卫带了下去。
下一个则是郑婉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今日这场大戏会落到何处。
难道真的能见证贤妃的落败?
太后娘娘还在后面坐着呢!
郑婉贤也紧张到了极致,赵琰几番掂量,还是跪到前面,求情地唤了声“父皇”。
“你,偏听偏信,做了这些蠢事,扰了所有人看花的雅兴,再留在这里,也惹人心烦,且回宫自省去吧!”
最终,赵桓的刀没有落下。
郑婉贤的生死于他而言,还有旁的用处,他当然不会在这里杀她。
不知晓这些的郑婉贤,长舒了一口气。
她叩谢了龙恩,欲要起身离开,随负责护送她的卫兵离开,身旁却在这时,闪过刀影。
一把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到了她的脖子上。